周辞声音沙哑:“我没事!”
门外不再发出声音。
周辞背靠着冰冷的瓷砖,缓缓平复了一会儿剧烈的心跳和紊乱呼吸。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拧开了反锁的门钮。
“吱呀——”周辞转动门轴,抬头就撞进了一道沉得化不开的视线里。
江昼站在浴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几乎要堵住整个门框。他并没有出声,只是身体重心倚在门框上,姿态看似随意。
“你怎么还没走?”
江昼一双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你怎么了?”
周辞故作轻松地耸耸肩。
她试图掠过他,却被他抓住了手臂。
周辞没辙。
她第一次认真地观察起他脸上的神情,试图穿透他惯有的冷漠和讥诮,看清楚隐藏在“周辞”这层身份之下,江昼对她的感情。
时间在沉默的对视中缓慢流淌。
周辞眼神细细描摹着他棱角分明的五官,从紧抿的薄唇,到高挺的鼻梁,再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一遍又一遍,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线索。
江昼哑着嗓子:“你看够没?”
看不清,实在看不清……江昼看她的眼神像是口幽深的古井,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暗流汹涌,难以捉摸得很。
周辞眨了眨发酸的眼睛,下巴朝不远处的沙发抬了抬:“聊聊?”
江昼依旧保持着倚靠的姿势,眼神更加深邃了几分:“聊什么?”
周辞索性也学着他的样子,脊背贴上墙壁,微微歪着头,目光毫不闪避地迎上他。
两人之间不过一臂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场无声的较量。
她先开口:“江昼,要是我说和你上床的不是我,你信吗?”
江昼扯了扯唇,笑容是洞悉一切的嘲讽。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一点距离,刻意压低嗓音:“你说哪一次?”
周辞:“……”
“是你在上面的时候,还是我在上面的时候?”他早已习惯她事后不认账的无耻行径:“是床上的时候,还是床下的时候?”
周辞喉头一哽,准备好的辩解又都被堵了回去。
他还是不信。
周辞深深叹声气,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她耳边响起“周辞”的交易条件,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客厅中央的茶几:“你想我陪你出席你爷爷的寿宴?”
江昼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那你去吗?”
出席代表着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
要是江昼不喜欢她,她搞他也就搞他了。可要是江昼喜欢她……似乎完全不是一回事儿了。
但还是得这么干。
“好啊。”周辞硬着头皮应下来,余光偷瞄了他一眼,被江昼抓了个正着。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眼神在她脸上定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走了。”
“江昼。”周辞几乎是下意识地叫住了他。
江昼停下脚步,转过头,眉梢微挑:“又反悔了?”
他神情变得晦暗不明:“这次是不是快了点?”
已经冲到嘴边的疑问,就这样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调侃堵了回去。
周辞看着他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神情,轻轻摇了摇头:“没事了。”
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周辞盘腿坐在沙发上,随手抓过遥控器打开了电视。屏幕上光影闪烁,人声嘈杂,但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觉得心烦意乱。
她烦躁地关掉了电视,又“啪”地一声关掉了所有的灯。
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灯火透进来些许微弱的光。
周辞依旧维持着抱膝的姿势,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的黑暗。一直到指针在黑暗中幽幽转向十二点,发出报时声,周辞才像是惊醒般跳下沙发,匆匆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了门。
凌晨一点,机场到达大厅灯火通明,人潮涌动。
说是接机,周辞也只是跟着陆景余上了司机的车。
两人坐进后排,周辞将脑袋轻轻枕在陆景余的肩窝,手指缠绕着他修长干净的手指玩一会儿。
“在想什么?”陆景余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点关切。
这一路上,周辞分外沉默,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陆景余,”周辞在他肩头蹭了蹭,仰起脸:“要是有一天,我为了达成某些目的,利用了你对我的感情,你会怎么样?”
陆景余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比如说?”
“比如……”周辞斟酌着用词:“比如我其实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但我假装很爱你,而你又不知道我其实是装的……”
她说着忽然顿住,江昼认定她有病,他根本不相信有两个周辞……所以不管她怎么替“周辞”搞定他,他一天不相信,一天都不会觉得有什么。
等到时候她和陆景余都回去了,一切就都恢复正常了。他甚至,都不一定知道有她这个周辞来过……
陆景余的目光瞬间变得幽深:“你说的这个男人,是谁?”
周辞心头一跳,连忙用手勾了勾他的下巴:“别想歪了,只是举个例子。”
陆景余捉住了她试图抽回的手指,视线牢牢定在她素白的小脸上:“周辞,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不妨直接告诉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周辞的身体僵了一下,陷入了沉默。车窗外流动的光影在她的眼底跳跃闪烁,映出她眼底深处的迷茫和挣扎。
半晌之后,她才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说我利用你,还是说我变心?”
陆景余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两样都是。”
他的声音平静到有一丝伤感,似是早就做过这一类设想。
周辞抬起头:“如果我直接告诉你……结果就会有不同吗?”
陆景余直直地回视着她,眼神是包容的,却也是沉重的。
两人无声对视,车外飞速流逝的光影在陆景余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之后,他极轻地吐出一个字,更像是一声轻叹:“会。”
这一个字,像一
记重锤敲击在周辞的心上。周辞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这一刻的神情刻进灵魂深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只有眼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忽然轻“呵”了一声,低下头,压下心头的异样。
“你说我们要是从一开始就这样多好,”她的声音闷闷地,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都不会有今天这么多的麻烦。”
陆景余轻轻应了一声,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投向窗外模糊成一片光带的霓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紧绷。
周辞同样看着窗外,一片浮动的色块中,江昼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眼神复杂难辨的脸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心脏狠狠一缩,像是踏空一级台阶,传来一阵失重般的滞空感!
周辞心惊肉跳,指尖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竟然有些无法辨别这一下的悸动究竟是因为“周辞”的干扰,还是因为她自己……
“陆景余,”周辞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试图驱散那个不请自来的影子:“你怎么不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陆景余缓缓收回投向窗外的视线,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他似是注意到她微微泛起水光的眼角,视线一垂,又落在她蜷缩的指尖上。
陆景余的声音低沉,神情是无法穿透时光的怅惘,也是无法释怀的执拗:“但我并不是你的最优解。对么?”
第49章
巨大的水晶吊灯高悬于穹顶,倾泻下璀璨的光瀑,灯下宾客云集。
江鹤年的寿宴排场极尽奢华,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场宴会的主角,并非耄耋之年的寿星,而是他身边那位年轻人,江澍。
早些年江承祚单方面断绝了两人的父子亲缘,但从老爷子如此大张旗鼓为小孙子江澍铺路搭桥来看,江鹤年对他的重视程度不言自明。
满厅权贵名流正施展着各自的社交手腕。周辞半幅身子倚靠在二楼回廊的红木扶手栏上,指尖划过杯壁,低头俯瞰楼下这幅浮世绘。
“看什么呢?”江昼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他好不容易从应酬中脱身,寻了上来:“让你陪我,你倒好,一个人躲这里清闲。”
他走近,深色礼服衬得身形愈发修长,眉宇间还残留着方才程式化的笑意。
周辞闻声扭头:“江昼,到底怎么样才算‘搞定’你啊?”
江昼嘴角抽搐了一下,眼神瞬间带上审视:“你又想搞什么事情?”
周辞不悦地扫了他一眼,随即扭回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楼下那场盛大的表演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