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_桃吱吱吱【完结+番外】(47)

  好似天光大亮。

  冷汗打湿后背,徐砚白平缓微微急促的呼吸,将护在怀里的袋子递给苗荼,指尖轻微颤抖着:

  “虽然长大的过程中,会遇到难以忍受的事情,会有撑不下去的难关,甚至会有想要放弃一切的时刻,但我还是想相信,结局一定是好的。”

  “苗荼,生日快乐。”

  话到最后,他已经分不清是赠予苗荼的祝福,还是说给当下的自己。

  “欢迎来到17岁的世界。”

  9.

  晚间钟声敲响,梦境结束,所有人回归现实。

  暴雨突至、大巴车堵塞晚点、一行三人错过的几十通电话......一切发生的如此巧合。

  起此彼伏的争吵声让这个夜晚注定不太平,徐砚白独自站在围墙外,大雨婆娑淋湿外套,寒气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他抱着家里拿来的感谢礼物,耐心等待女人走出来,怒气未褪的眼里有些意外,问他来干什么。

  徐砚白原本是想道谢的。

  谢谢这对善良的夫妇,这段时间给予他许多温暖。

  最后,他只是将礼物送出去,眼神略显空洞,感谢的理由也变成对奶奶的照顾;而最后的最后,剩下的话又变成对不起。

  道歉多到变成条件反射,现在连他也不清楚,麻木是不是另一种逃避。

  家里年迈的老人听力衰退得厉害,至今还被蒙在鼓里,见徐砚白浑身湿透回来,着急又心疼地一遍遍问,他为什么看上去很难过,是不是哭过了。

  “没有,”徐砚白摇头否认,微笑安抚,“我很好,您不要担心。”

  祖孙二人从来算不上亲近,老人却红了眼眶:“怎么会很好呢,明明瘦了这么多。”

  老屋窄小又破旧,灯泡时不时断电,傍晚甚至能听见冷风钻进墙缝的窸窣声,但让徐砚白酸了鼻头,久违想起“家”这个词。

  眼眶发热,他仍是温和笑着解释:“真的没事,可能是想家了。”

  -

  可当过去17年被他称作家的地方,一次又一次警告他回上海过年时,徐砚白实在觉得讽刺又好笑。

  他出事不过一年,母亲已经快要生产,共进晚餐时,徐砚白作为耽误母亲事业的绊脚石,承受着女人近乎仇视的眼神,下一秒就听见她急切地询问家庭医生,马上要来到人世间的小家伙是否健康,事无巨细。

  徐砚白恍然大悟,爱是多么难以捉摸的存在。

  有人穷尽一生都求之不得,有人与生俱来便承万千宠爱。

  好在这个除夕也不算毫无收获,医生带来治疗苗荼听力的好消息,律师几次婉拒后接下他的委托,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告诉他,满18岁就可以自愿签署遗体捐献。

  忙完一切已是傍晚,家里没有等他的人,徐砚白就带着口罩在街上游逛,在欢天喜地的迎新乐声中,旁观别人的幸福。

  没想到被卖“明信片”的小女孩缠上,收下徐砚白的钱时,眼泪止不住地流。

  临别前,小姑娘感激向徐砚白大喊,说像他一样善良的人,一定会长命百岁。

  徐砚白在夕阳下失笑摇头,目送瘦小的背影远去消失。

  如果善良的人都能长命百岁,那如他一般十恶不赦的人,是不是就该注定短命了?

  10.

  回郦镇后,时间像被按下加速键。

  高三百日冲刺如约而至,全体学生熬夜奋战,徐砚白已经拿到国外知名学府的offer,不必在题海中苦苦挣扎。

  时间珍贵分秒必争,他能日渐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对班上同学来说,本身就是种困扰,屡次和班主任请假,都因为理由不当被拒绝。

  黄老师是很正直的人,说话直白:“流言蜚语不用放在心上,做人只要问心无愧就行了。”

  徐砚白看的出老师对他的信任,只是没承起对方予以的厚望。

  他真的努力过。

  在操场被不明石子砸中后背时,他选择视而不见;在食堂被人迎面泼剩饭时,他选择忍让谅解;可当那些有关苗荼的污言秽语、充满私欲的意淫和揣测一字一句扎进耳朵里时,理智终于当场出走,于是当场在厕所里动手。

  惊恐尖叫声中,徐砚白被三五人拉开,捂着闷堵的胸口抵挡钝痛,满心只想怎样对他都可以,冲着他说再难听的话都可以。

  他确实想不起对身亡的女生说过什么,也如所有人说的那样,冷漠地眼睁睁看着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衰败陨落。

  一切愤怒、谩骂、甚至唾弃和无中生有的造谣,他都认了,也早就疲于解释。

  他难辞其咎,是该罪有应得。

  可为什么,苗荼要承受这这些?

  到底因为什么。

  层层围观的人群里,有一道纤瘦身影正费劲挤进来,通红眼眶蓄满泪水,悲痛的泪水几欲滴落。

  这一次,徐砚白选择别过头。

  他想,他其实知道答案,或者说,他一直知道让苗荼遭受不公的罪魁祸首。

  他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11.

  杀人犯。

  30多个小时没合眼,徐砚白等来了父亲如此评价。

  一记巴掌甩来,震耳欲聋的嗡鸣声里,养育他17年的亲生父亲冷冰冰道:“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对身边人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幸。”

  徐砚白以为他会怒不可遏、会悲痛欲绝,至少也该感到委屈。

  结果,全都没有。

  来到医院以后,所有冲动和情绪全部消失,七情六欲正一丝丝从他身体里抽离,积压在胸口的钝痛竟奇迹般消失。

  父亲很快离开,声称要给他“收拾烂摊子”,徐砚白继续守在病床前,沉默望着刚脱离危险期的老人,几次想去握她枯瘦如柴的手,还是作罢。

  镇上医疗资源匮乏,病房隔音更是堪忧,一墙之隔的急脚步和谈话声都能听的清清楚楚。

  老人还在昏迷中,需要时不时擦拭身体,徐砚白在配备的卫生间里洗毛巾时,墙外走廊传来断断续续的对话声。

  “刚才在护士站发飙的,是303床的儿子?他是不是有毛病?”

  “养出杀人犯的,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丘之貉。”

  “那个小的才更厉害——看医护大群里转发的文章没,网上骂那么难听他还敢出来,我要是他,都不敢出门。”

  “有钱啊,怕什么。”

  日常闲聊的轻松语气,墙外两人大笑后离开。

  这些话听过这么多遍,也该习惯了;徐砚白拧干毛巾挂在晾绳,屈身坐在角落里的矮板凳上,视线停在墙缝里的长虫。

  灰色长虫被困在一张巨大的蛛网中,扭曲挣扎试图逃脱,结果自然徒劳无功,甚至是可笑的作茧自缚。

  徐砚白没有帮它,因为这样做毫无意义。

  就算摆脱蛛网又能怎样?它的最终下场也不过是掉入下水道、困毙在石砖窄缝、或者被随意走进来的任何人一脚踩死。

  无法扭转结局的无尽痛苦,不如彻底解脱。

  徐砚白后背靠墙,头一下又一下用力砸在墙面,试图用疼痛来抵御耳边越来越大的噪音。

  “......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自从他在漫天骂声中,找出网传他曾说过的那句话,这两天徐砚白总会不自觉重复。

  就是这样一句话,让一位年轻鲜活的生命永远离开。

  他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语言真的能杀人,尸骨难存。

  狭小密闭的房间里落针可闻,徐砚白拿出随身携带的录音笔,语速很慢:“最近我常在想,如果小时候没有和父母去上海就好了。”

  “如果,没有学小提琴就好了。”

  “如果,能早点认识你就好了。”

  “如果——”

  话音未落,突然有温热的液体砸在手背。

  滴答。

  滴答。

  滴答。

  不知是哪里发出声响,徐砚白抬眸对上墙上方镜,和镜子里出现的女生猝然对视。

  女生五官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望向他,而站在女生身后的,是无数手持相机和键盘的人们,在接连不断的快门声和键盘击打声中,上下嘴唇无声地飞速张合,发出来自地狱召唤一般的低吟:

  “她是因你而死。”

  “都是你害的。”

  “她尸骨未寒,你怎么敢活得潇洒快乐。”

  “......”

  急促呼吸声一度盖过耳畔嗡鸣,徐砚白起身时险些被绊倒,几乎是扑向洗手池,双手颤抖将水流开到最大。

  他拼命回想着,回想身亡女生的名字、她的长相、和那天说过的话——

  空空如也。

  千百首琴谱能轻松烂熟于心,却没给逝去的生命一丝一毫的缝隙。

  是的了;他就是这般冷漠自私的人,当毫无瓜葛的网民们都还对这场悲剧刻骨铭心时,被称作“刽子手”的他,竟然轻飘飘就忘记了。

  ——可女生是自行选择了结生命的,错不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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