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_桃吱吱吱【完结+番外】(45)

  苗荼最终在面朝布莱德湖的长椅上坐下,小心将黑色小提琴盒放在身侧,左手从后方传过护着,以防跌落。

  一人一琴远远望去,倒像是亲昵的情侣紧紧相拥。

  她粗略计算时间,发现转眼已有15年过去了。

  这些年里,苗荼去过五六十个国家、奔波于繁华都市与穷乡僻壤,见过各种各样的人情世故,早已不再是当初,为了情爱伤神到无法自拔的年纪。

  她侧目看向身旁的黑色琴盒,感叹时间实在过得太快。

  苗荼今年已经32岁。

  而她此生唯一喜爱过的17岁少年,永远停留在2011年那片花海,不得夏尽,不知所踪。

  “.....果然女人无论怎样,到了30岁就会被催婚,我妈就差以命相逼了。”

  “这两年连陈亦扬都发现我不对劲,每次见面都劝,说我不能永远困在回忆里,总要迎接新生活。”

  苗荼漫无目的地自言自语着,语气忽地一顿:“但我总想,如果连我都彻底走出那个夏天,还有谁会留下来陪你呢。”

  “你说过,不想我回头时是孤身一人。”

  她将后背靠在长椅,全然放松的姿态,仰天望着逐渐夜幕逐渐亮起的饭满天繁星,嘴里轻轻和气:“我也一样。”

  “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呢。”

  她久久凝望眼前平静湖面,起身走近,脑海里回放着过去十几年里,一年更比一年青涩稚嫩的自己站在湖边或海边,旁若无人的一遍遍大喊。

  大喊着她有多么努力、认真的生活,有每时每刻都记得他们的约定。

  换来的却是,永远年轻的少年越来越少出现在她梦中。

  苗荼几乎要想不起,上一次梦到徐砚白是多久以前,时间太久,以至于男生的脸都变得模糊不清。

  她久久看着屏保里的三人合照——那是17岁的他们,快乐无忧、自由恣意、生机勃勃。

  良久,一滴泪无声砸在屏幕,落在永远年少的男生脸上,晕染开他笑容温和的脸庞。

  “......徐砚白,我想你了。”

  第27章 苗荼,我喜欢你。

  1.

  六安去世的第十五天, 徐砚白离开了上海。

  退学后,他切断所有外界联系,背着琴盒只身坐上去往郦镇的火车, 在2010年初雪时抵达目的地。

  同是南方,郦镇的贫寒无处藏匿:总是断网的微弱信号、爬满铁锈的站牌、以及坑坑洼洼的灰石路面。

  奶奶居住的旧屋坐落山腰,徐砚白沿山路向上,意外撞见清瘦女生正拖着笨重的推车艰难前行。

  圆木轮在青石地砖发出刺耳噪音, 短暂僵持后,不堪重负脱手。

  徐砚白快步上前扶稳, 调整步调配合女生速度,看着女生紧绷的肩膀和后背一点点放松,纷扬细雪挂在她乌黑的发丝。

  推车停在平地岔路口,女生转身的瞬间,徐砚白第一反应是他没戴口罩。

  预想中厌恶的表情并未发生,年龄相仿的女生只是有些意外, 滚圆的眼睛蓄满夜幕碎光, 让徐砚白有一瞬想到六安。

  联想太荒谬, 他目光落在女孩满是皲裂的手,身体快过意识,先一步将手套递过去, 轻声:“天气冷小心受凉,快回家吧。”

  这份随手相助存了私心,却换来了门前雪地里的道谢,那晚徐砚白在寒风中站了站, 在风雪掩盖一切前, 用手机拍下歪歪扭扭的两个字。

  谢谢。

  很久没人对他这样说话了。

  2.

  郦镇像是落后的避世桃源,居民大多是留守的老人和孩童学生、信息闭塞;巧合的是, 初雪夜遇见的女生就住在隔壁,有个异父异母的哥哥,重组家庭却很幸福和谐。

  她的名字是“苗荼”,让人联想到当地荼靡花,很美,很好听。

  苗荼读书肉眼可见的刻苦,徐砚白坐在她后排,整日见她都专心刷题,为数不多一两次试图融入同周围闲聊,也只羡慕地看着别人说话,人多会看不清对方唇形,又默默低头学习。

  女生连失落都是悄然无声的。

  只是徐砚白恰巧在苗荼身后,恰巧看清了女生目光垂下时,眼里转瞬即逝的落寞。

  除了陈亦扬,没有同龄人愿意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耐心等一等,听她说完一句话。

  于是那天中午,徐砚白听懂了苗荼的“谢谢”,再回神已经网购一本手语书——这是出事以来,他第一次主动打开购物软件。

  他想,说话被人听见,实在是件很重要的事。

  3.

  他们比预想中更快熟络。

  苗荼不再是初见的拘谨,常常露出符合年纪的天真稚气,会为了琐碎小事和他郑重道谢,也会在他不经意提起六安时,露出那样难过的表情。

  徐砚白一直以为,这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可当苗荼匆匆抱来煤球、慌忙中又说错话时,他还是相信了女生眼里的悲悯。

  毫无由来的,徐砚白轻轻笑了。

  他想,苗荼一定是在充满爱的环境里长大,才会对他一个劣迹斑斑的外来人毫不设防。

  两人蹲在围墙跟直到双腿发麻,是稍显滑稽的姿势;徐砚白将头靠在臂弯,噙笑望着苗荼慌忙解释;女生猜不出他发笑理由,白净的脸倏地通红,碎发散落耳旁,难以掩盖粉透的耳垂和脖子。

  很可爱。

  他见过许多样貌出众、才德兼备的女性,惯常会“漂亮”等相对客观的形容词,还未曾用过“可爱”这样全然主观的评价。

  不是基于对方才学和能力的理性赞美,而是突如其来的、难以倾诉的、无法分享的、想起时心跳会暂停半拍的念头。

  是真的很可爱。

  4.

  期中考试后,陈亦扬意外崴脚,拜托他送苗荼上学。

  “会很麻烦你吗?”

  “不麻烦。”徐砚白痛快答应。

  他没有接送女生的经验,唯一看过的偶像剧一幕是男生抱着捧花迎接心爱的姑娘,于是傍晚练琴时频频走神,思考如何才能掩盖他的青涩和生疏。

  得知消息后,奶奶交给他一块绣有碎花的座垫,叮嘱他放在后座,以免着凉。

  那晚,徐砚白在床上久久盯着干瘪的座垫,心中诸多不满,最后拆了衣柜里唯一一件五位数的羽绒服,用鹅绒将座垫填充的满满当当。

  隔日他醒得很早,没有错过苗荼迎着晨曦小跑过来,半张脸藏在围巾下,眉眼晕染开明晃晃的笑意。

  似乎比昨天还要可爱。

  徐砚白夸赞了最无足轻重的发圈,转身呼吸,希望刚才的直白不让女生感到冒犯。

  两人在骑车载人上显然都是新手,徐砚白想他应该表现的更稳重些——直到苗荼为防摔倒,双手抓住他后腰衣服,像极从后背环抱住他。

  湿热呼吸落在耳畔,陌生的橘子清香瞬间包裹徐砚白所有感官,大脑罕见有一瞬空白。

  女生全然信任地坐在自行车后座,怕他冷还摘下围巾,徐砚白却只注意到围巾缝隙里的一丝黑发,那么不起眼,又让人移不开目光。

  太失礼了,他想。

  5.

  徐砚白在郦镇度过一段相当闲散舒适的时光。

  直到蒋臻打来电话,支支吾吾提起学校组织的募捐,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不会回来了。”徐砚白思考片刻,回答。

  那通电话后噩梦频发,潘多拉盒子开出意料之中的恶果,紧随而来的一场高烧,更让徐砚白意识到是他单方面逃窜至此,实则一切都没有过去。

  陈旧的小阁楼里,只要他闭上眼睛,熟悉的尖叫和谩骂声就如海水没过,不容抗拒地灌进肺腔,呼吸艰难。

  在梦里,徐砚白又一次被架在记者会台前,刺眼灯光下是黑压压的人群,看不清人脸,数不清的五官只剩下飞速一张一合的嘴巴:

  “如果你能发现她状态不对,她就不会死了。”

  “如果你能多问一句,她就不会死了。”

  “如果你能多看他一眼,她就不会死了。”

  “如果你能——”

  快门声、质问声、哭泣声中,徐砚白双眼紧盯最前方的黑色相框,面目模糊,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与惶恐。

  那个女生是谁?她叫什么名字?

  她又是什么长相?

  他当时到底对她说了什么?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可他怎么能不知道?

  在所有罪责都被冠压在他头上时,他竟然要对那名“因他而亡”的女生毫无印象了。

  粗重喘息在空荡房间久久不停,徐砚白僵直着后背匆匆坐起,双手颤抖在网络上搜索身亡女生的姓名和照片,千万条骂声中,也只挑拣出五花八门的化名和塞满马赛克的糊图。

  女生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犹在耳畔,徐砚白浑身冷汗坐在床边,回想起这段苟且偷来的快乐,有一瞬共情了对方父母的悲愤和绝望。

  现在这样是正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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