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夏_桃吱吱吱【完结+番外】(33)

  只有徐砚白一言不发靠墙站立。

  他带着满手怎么也不掉的血腥与腐败饭菜味,除了被通知“病人突发心肌梗死,需立刻进行支架手术”时,抬头“嗯”了一声,整整七个小时,没再开口。

  中途有好心护士宽慰:“老人送来的及时,主刀又是很有经验的老大夫,家属再耐心等等。”

  徐砚白仔细想过该用什么表情回应,随后抬头,朝护士礼貌笑了笑。

  意料之中的,他很快听到来自角落的窃窃私语:

  “墙边那个,听说是害人跳楼才躲来这的?”

  “可不是么,以前在大城市享福没想过回来,出事知道跑来‘孝敬’了——老人家也是惨,摊上这么个白眼狼。”

  “他竟然还笑得出来,我受不了了,怎么有这么恶心的人啊。”

  几米之外,两人全然不避讳地放声交谈,对话一字不落倒灌进徐砚白耳边。

  徐砚白垂眸平静听完,并没觉得两人哪里说错,只是有些茫然。

  他还没有18岁,身上快要背负两条人命了。

  都说杀人者偿命,他孑然一身,赔都要赔不起了。

  “......”

  单人病房里漆黑一片,徐砚白望着眼前那只骨瘦如柴的手,曾在每日清晨时为他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在天黑时为他敞开归家大门,也曾那样有力地紧紧抓住他手腕,颤抖不止。

  现在却了无生气地瘫在白色病床上。

  那只手生得那样小,小到令人不由怀疑,它的主人是如何仅凭这双满是皲裂与斑痕的手,撑起过去几十年的苦难艰辛。

  呼吸骤停,全身肌肉僵硬难以牵动,徐砚白咬紧后槽牙抬手,将食指放在昏睡的老人鼻下,以再蠢笨不过的方式,确认老人是否还活着。

  四周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到他耳边只剩下,不知是谁牙齿打颤的咯吱声,在漫长黑夜里细细听着,好像阴暗角落的老鼠啃噬发霉黄豆,又像沾了水的抹布擦拭沾满尘灰的玻璃,更像一把老旧生锈的屠刀、一点点耐心地割扯着森森白骨。

  徐砚白想他有些后悔了,或许他当时应该解释的。

  只是他能解释什么呢?

  所有人都说,是因为他的一句话,直接导致了女生轻生的决定——可连徐砚白自己都记不清,那天下午,他究竟说过多么狠毒卑劣的话。

  女生不幸离世了,他甚至连对方的脸都记不起来。

  点亮手机屏幕,徐砚白重新下载微博,输入账号密码时,几次因为手抖得太厉害而登录失败。

  过量私信与评论同时载入,登陆的瞬间手机有明显卡顿;紧急着,成千上万条问责、辱骂与诅咒如密密麻麻的蚁群倾巢而动,铺天盖地。

  【在你享受着聚光灯和赞誉的时候,有想过那个女生再也醒不过来了吗?】

  【靠吃人血馒头挣钱,你不得好死。】

  【你怎么还不去死啊。】

  【每日一问侯,今天徐砚白死了吗?】

  “......”

  文字自动在脑海里转为有声语音,徐砚白已经有段时间没出现幻听,以至于第一反应先捂住耳朵,很快意识到是幻象后,又默默放下手,任由污言秽语在颅腔内有一次又一次引起共鸣。

  右手抖如筛糠,徐砚白不得不谨慎翻动评论区提及的、很早以前曝光他的一篇新闻稿——这是第一篇、也是仅有的唯一一篇,详尽提起他罪责的报道。

  如同法官列举犯人罪证那样,报道以图片形式真实有力地展示了赵思婷的日记内容;其中徐砚白说的话被特意用红色高亮圈出,其余部分则进行了模糊处理。

  【——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原来他当时是这样说的。

  掌心手汗黏腻,徐砚白起身去隔间卫生间洗手。

  他没有开灯,黑暗中将水流开到最大,指甲将手背抓挠出血痕,也还是能闻到空气里浓郁的铁锈血腥味。

  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手机又在震动不停,徐砚白知道是微博收到私信发来提醒,伸手进口袋去拿手机,却意外摸到半块橡皮擦。

  不规则的白色橡皮擦陈旧,各角都是灰黑铅印,却带着淡淡的橘子清香。

  像是婴孩需要安抚物一般,徐砚白握着那块丢在地上都没人会捡的橡皮擦,独自在卫生间待了很久。

  医院难有安眠之夜,不知多久过去,窗外又传来悲怆绝望的哭喊声,伴随着急救铃嗡鸣,再次响彻整座医院。

  而那一道来自湿冷角落的压抑哽咽,永远不会有人听见。

  -

  徐砚白第二日是被父亲的摔门声吵醒的。

  老人年事已高,本就有基础病,这次突发心肌梗死更是诱发不少老毛病,半夜监控仪器发出警报,再从抢救室出来,已然天色大亮。

  徐砚白连续30个小时没合眼,直到午后主刀来查房、确认目前状态平稳,才敢如释重负地眯眼小憩,没过两个小时又被吵醒。

  徐秉瑞上午抵达郦镇后直奔学校,随后带着律师和律师找到被打的男生家里,快刀斩乱麻处理完所有事情后,风尘仆仆来到医院。

  男人自昨晚收到消息忙到现在,压了一肚子火,进病房就见肇事者居然在睡觉,甚至没看病床上的母亲一眼,面色铁青地走向刚起身的儿子,二话不说就狠狠煽了徐砚白一巴掌。

  徐砚白被打的耳边嗡嗡作响,冷声:“奶奶需要静养,要骂人就出去。”

  “好,你还坐得住是吧,”徐秉瑞拿出公文包里的协议书,甩在徐砚白脸上,“你知道被打的胖子家里要多少钱封口费吗?”

  “100万!”

  男人怒从心底起,冲上前攥住徐砚白衣领,恶狠狠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只是让你安安静静呆着,你就非得捅娄子是吧?!”

  徐砚白毫不畏惧地望向父亲:“我赔。”

  徐秉瑞皱眉:“什么?”

  “我说,这笔钱我来赔,”徐砚白一根一根掰开男人手指,出奇地镇定,“所有因为我亏损的钱,一共多少你算出来,我都赔给你。”

  徐秉瑞没料到他的反应,气笑:“就你那点存款,赔得起?”

  “再加上暂时由你保管、成年后应该归还于我的现金、股票基金和不动产,足够了。”

  徐砚白没细算过名下财产,脸上露出疲态:“介时我的律师会全权负责,你大可以放心,我不喜欢亏欠别人。”

  病房内难得安静片刻,徐秉瑞久久望着面前儿子,连连冷笑:“怎么,你这是赚够、想拍拍屁股跑路了?”

  “弃子主动退出,这不是你所希望的吗?”耳边嗡鸣声不止,徐砚白大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所以才会在我出事不到一个月,迫不及待让母亲怀上二胎。”

  他深深望着眼前叫了17年“父亲”的男人:“所以我在你心里,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赚钱的工具。”

  不是疑问,没有怀疑,徐砚白只是平静阐述着不争事实。

  “你凭什么质问我?”

  徐秉瑞神色冷冽,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我给你提供了最优渥的家庭条件、 最优质上等的教育、也是我一手把你送往最高的领奖台——换句话说,你徐砚白今天所获的一切,没有我什么都不是。”

  自出事以来,这是徐家父子俩第一次心平气地对话:“你可以说我利欲熏心,可她呢?”

  徐秉瑞回头,指着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一字一句道:“徐砚白,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

  “你活着这件事本身,对身边人来说就是最大的不幸。”

  “......”

  男人还有要事很快离去,关门声后紧跟着敲门声,怯怯地三下轻响,像是生怕惊扰昏睡中的病人。

  徐砚白以为是护士,礼貌道:“请进。”

  门外人却置若罔闻般,几秒钟后再次小声敲门三下,随后就一直待在门外等待。

  脑海闪过某道纤细身影,徐砚白愣怔片刻,快步走向病房门口,拉开门果然见苗荼一人站在门外,身穿校服背着书包,饱满额头因为奔跑满是细汗。

  徐砚白一时语塞,半天才找到自己声音:“你一个人来的?”

  四中离镇上医院有段距离,坐公车单程也要四十分钟,按时间来算,苗荼是一放学就直奔医院而来。

  “我和我哥跟我爸妈说了,是黄老师给我课后辅导,晚上会送我回去,”没得到准许,苗荼就乖乖站在病房外,仰头打手势,“以前也有几次这样,他们不会发现的。”

  “我查过了,最后一班车还有半小时,我到点就走,”像是生怕被赶走,女生急匆匆解释完,又不安地轻拽徐砚白衣袖,漂亮的圆眼满是担忧,

  【你昨晚一直没回短信,我有点担心你。】

  徐砚白难以用语言形容此时心情。

  极力压抑着将人拥入怀的冲动,他侧身请女生进来,关门时忽地想到什么,主动解释:“刚才从病房里出来的,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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