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织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皇帝是怎么根据他说的那两句话，想出这么一大堆阴谋论的。
他组织一下皇帝的心声，黎织虚假笑着安抚皇帝：
“怎么可能。父皇让我去洛阳是为我好，在历练我，我怎么可能因为在那边生了一场病就怪罪父皇呢？”
跟他的心声差不多的话勉强让皇帝听得舒服了一些。
皇帝这才心情舒畅起来，他心情好了，气压也就没那么低沉了。
黎织却没放松下来，皇帝心思仍然纷扰杂乱。
他一会儿想着“是我错怪他了”，一会儿想着“太子是个好孩子”，一会儿又想着“黎织一直都很好，我怎么能这么猜测他”……
一大堆好的心声里，皇帝最后的落脚点却是——
“你是不是在猜测我的想法？故意说我喜欢听的话哄我？”
黎川声音冷淡，弥漫全身的低气压更加低沉。
窗边偷看的夏郁见了这一幕都不由心惊了一下。
刚刚不是还很正常吗？
他怎么又变脸了？
京剧变脸都没这么快。
话说黎织他爸怎么会是这种性格？跟他简直两模两样……
夏郁担忧望着黎织。
黎织倒还好，他已经习惯了，皇帝突如其来的变脸没能在他心底激起任何的波澜。
他倒是有方法让皇帝不再生气，只是多少会让皇帝对他留下隔阂。
他日渐长大，皇帝日渐衰老，他们跟之间的隔阂不由多了起来，这不是什么好事情。
如果能付出一点代价，让这隔阂少一点的话，那是最好的不过的。
黎织侧头望向窗外的夏郁，朱红色的圆形窗户内，些许光影照在他纤细的身上。
黎织歪歪头，他头发柔润，眉目温和望着夏郁。
“夏郁，读档十分钟。”
第60章 第60章喜欢
夏郁：“嗯？好。”
时间倒流，夏郁听见了黎川的声音，他的声音被时空的倒流卷的模糊起来，夏郁只隐隐约约听到了什么“你在说什么？”、“巫蛊？！”、“你是不是在诅咒我？”……
每一句都刺耳，充满恶意，完全不是一个正常人会对自己孩子说的歹毒话语。
十分钟前他们刚路过守着此地的护卫，来到龙泉宫门口。
“你父皇——”
夏郁眉头轻皱望着因读档脸色有一点点苍白的黎织。
黎织轻轻对她摇摇头：“没事。”
……你父皇像个神经病一样
，你真的能没事吗？
夏郁觉得不能。
她总觉得皇帝下一秒就能跳起来将黎织砍了。
而且。
“你现在好白？”
夏郁凑近端详他，她看着他的皮肤，总觉得他比读档前要苍白了许多，也比先前第一次读档的时候苍白了许多。
夏郁隐隐有些不安：“是读档的后果加剧了吗？”
透过她蜜糖般的眼，黎织能看到那双清丽的眼眸中，自己肌肤毫无血色，明明是第一次读档，却有了先前读档五六次的效果，犹如林中的山鬼。
黎织自己都轻轻愣了一下。
是比先前有些白。
不过非要说的话完全是夏郁太久没读档了的原因——她太久没读档，黎织一时竟然有些不习惯。
再加上他刻意在放任身体的不适，让脸色更加发白吧。
“与这无关。”
他不欲与夏郁多谈论这个话题，黎织面色淡然，跨过朱红精致的门槛，再次走入了龙泉宫中。
夏郁轻抿嘴唇，她望着黎织远去的纤细背影，神色闪烁一下，再度来到一旁的窗边偷偷看屋内的景象。
护卫们身姿挺拔站着，他们看见了夏郁偷看的行为，这要是换做别人，他们定然会阻止。
但夏郁是黎织带过来的，而黎织是太子，非常得皇帝宠爱。
护卫们几乎没有多加思索，就权当没看见了。
夏郁看着雕刻着繁华花纹的圆窗内。
窗内黎织再次走到距离皇帝只有几步远的时候。
黎川一如上一次般眼中思念而激动，他快步走到黎织面前，细细打量他。
他比先前清瘦了许多，身形纤细如竹节，肤色白皙如雪，叫人一看便知此人刚刚大病初愈，忍不住心生怜惜。
他纤长的睫毛蝴蝶扇翅般扑闪，黎织微微仰头望皇帝，漂亮精致的脸宛如朝露般易碎。
这次黎织一进去就先发制人给皇帝请罪。
“父皇本意要锻炼儿臣，儿臣竟在洛阳感染得病，让您为此操心，儿臣辜负父皇看重，实在不该——”
清脆的话语中，皇帝看着他这瘦弱的身躯，苍白的脸，不由便想到了十一年前，他死去的爱妃跟死去的皇子。
他们离他而去前，也是这么的苍白脆弱。
他触目生情，悲痛之下，皇帝再看黎织，一时之间什么念头都没了，心中只剩下满腔的父爱。
他赶紧将黎织扶起。
“快快起来，跟我这么生分干什么？还请什么罪？看看你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还有你脸这么白，要不要再让太医看看……”
他如一个慈爱的父亲般关心起黎织，夏郁却再也不觉得他是个正常的父亲。
皇帝关心了黎织几句便开始询问他在洛阳那边的经历。
那边的事黎织一直有给他书信，皇帝其实很清楚。
他只是非要听黎织当着他的面再说一次。
黎织也只得配合他。
“我到了那边发现……”
……
黎织小心组织着语言跟他说着话，皇帝的父爱还在持续着，他平静与黎织交谈，不时还说些自己知道的有关洛阳的趣事。
气氛一时之间无限好了几十分钟。
“陈水……啊陈水。我还记得这个人。”
皇帝听到熟悉的名字，他摸起自己乌黑的胡子：“陈水也跟你一起回来了？”
“是，他现在正在宫外，等待父皇召见。”
黎川对召见这个人没什么兴趣，总归早日会见的。
他念这个名字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旧时：“他是我三年前提拔上去的人，你觉得他怎么样？”
黎川垂眼看黎织，乌黑的眼里带着些许深意，似是在考究。而皇帝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这人怎么样，他思绪安静。
黎织收回放在他心声上的注意力，他略微思考一番：“陈大人能力不错，只是偶尔有点不靠谱。”
黎织说得自己都觉得心虚，陈水是相当的不靠谱。
但他毕竟是皇帝提拔上去的人，黎织昧着良心给他美化了不少。
皇帝却不知自己听到的已经是美化过后的版本，他只知自己提拔的人被否定了。
他乌黑的眼瞳刹那间诡谲起来，眼中满腔的父爱也犹如清晨的薄雾，见不得光，太阳一出来就无影无踪了。
黎川方才还空荡着的思绪顿时跟开演唱会似的瞬间沸腾起来。
“不靠谱？陈水可是十几年前的榜眼，怎么可能不靠谱！太子如今才十七就对我提拔的官员不满了，长久以后可如何是好？”
“……”
他又是怎么通过那么一句话想这么多的啊……黎织觉得再给他纪年，他也猜不透皇帝的心思。
他只是非常平静地听完他的心声。
黎织微微低垂眼眸，便见皇帝右手挥舞起袖子，宽大的袖子精准撞倒了一旁的青瓷。
青瓷叮咚落在地上，发出碎玉般清脆悦耳的声音。
青瓷掉地的一瞬间，夏郁便知这疑似从未学过情绪管理的皇帝又发怒了。
她隔着窗户看黎织，黎织恰好也看过来，他澄澈清透的眼照映着她。
这次都不用黎织说，夏郁便将时间回溯到皇帝情绪大变前。
地上的青瓷重回架子上。
皇帝摸着胡子道：“陈水……啊陈水。我还记得这个人。陈水也跟你一起回来了？”
“是。”黎织这次直接没给皇帝问“你觉得他怎么样”的机会，他浅笑着，“陈大人在洛阳帮助我许多。”
“那是我三年前提拔的人，能力还是不错的。”
自己提拔的人被夸，证明自己的眼光还不错。皇帝看黎织越看越觉得顺眼，怎么看怎么满意。
这孩子长得好看，品行才学都不错，比他的弟弟们好多了……尤其是品行。
想到这，皇帝微叹一声，他想起了自己的一个糟心皇子。
那是他的三子，明明只比黎织小两岁，今年才十五岁呢，房中却已有十几房姬妾，前阵日子又看上了一个女子，还为了她在皇宫中闹了一番，实在不省心。
那是个贪图美色的，黎织就好，不贪图这个，非常洁身自好，十七岁了，莫说娶亲了，连个姬妾通房都没有，甚至没听他跟哪个女子亲密过。
皇帝刚这般想着，又觉得他太过洁身自好了。
唉，自己的这两个孩子要是中和一下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