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在他炽热目光的注视下觉得眼眶慢慢升温，慌乱掩饰中，她随口胡说了句，不肯坦荡承认，又扭捏片刻。
“谁说你是我至亲至爱的人。”
她快要想不起来，很久以前，她极致堕落的那些日子，她是那么痛恨自己泛滥的坏情绪，和周围人又讲不出，自己又消化不了。那时候对她来说，时间，岁月，都是毫无价值的计量单位，她一度认为她这一辈子，活到哪算到哪吧，过一天就可以少痛苦一天。
她也记得，雪夜纷飞的伦敦街头，他那么强势残酷，甚至可以说是通过斥责的方式来戳破她的所有幻想，毫不留情面，让她跌落到了最低点。可也在她跌落到最低点的时候，他重新将她捧起来，带她去往了另外一个天堂。
到今天为止，她变了，她变得更坚强，更从容，更强大了，也没变，还是那么勇敢，热烈，真诚，敢于付出。
他也变了，变得更平和，更感性，更会爱一个人，也没变，，一如既往，内核稳定，风雨中亦不会飘摇。
但说到底，他才是那个真正意义上变的温柔的那个人。
形容苦难，世人常时刻抱有憧憬地感慨。
到底是什么要的终点和解决，才配得上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
他们之间，经历了那么多，至今回想起来，有关于那段日子。
保胎的恐惧，至亲离世的悲伤，被误会，争吵，分离折磨得无比心碎的日日夜夜，被病痛，黑暗，疲惫极度压榨过的时光。
忘不掉，怕是一辈子也忘不掉。
就是忘不掉，就是尤其苦，才显得穿梭苦难走到今天的幸福，是那么甜，那么珍贵。
她平静下来，忽然失笑，企图用这样的笑麻痹和缓解自己欲落的眼泪。
可她总是失败，这一次依然不例外。
在幸福到顶点的时候，回望一下，太想要流泪。
她看着他，抛却那些因为孕期不适造成的胡思乱想。
只是看着他。
原来，生在他们这种大富大贵之家，出生就坐享数不尽的财富，看似一路坦途的人生，灿烂如星辰般的生命，也要经过些许磋磨，也要不断成长，才能收获到一些看似简单，其实实在是宝贵又实在难以得到的东西。
比如幸福，比如冯应满足，比如真正的快乐和内心的平静。
这可能，就是人生的意义。
至少是她和他人生的意义。
活一次，好坏都要体验一下。
被繁华璀璨震撼过，被简单点滴感动过，大喜大悲过，风光过，坠落过，虔诚过，也痛苦过，如此好坏种种，交织在一起，丈量着他们本就有长短定数的生命，那不断延伸，不断扩展的宽度。
她的泪掉下来，掉在他手上，有点烫。
其实就算到了现在，她有时候忽然上涌的敏感情绪，他也不能做到百分百完全理解。
就像再相爱的两个人，也依旧是不同的独立的个体，没谁能代替谁面对承担所有。
但，只要有这颗愿意共感的心就好。
她们还是不一样的两个个体，却也是坚不可摧的结合体。
他抬手替她擦掉眼泪，顺便问了句。
“怎么又哭了？”
她笑了笑，一边笑，一边又掉了一颗眼泪。
“觉得自己太幸福了。”
“文先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谢谢你完整了我。”
话音落下，她看到他眸光微微变了变。
长久的沉默后，他将她抱紧，抱在怀里。
“是我该谢谢你。”
完整彼此的生命，作为彼此最宝贵，也最独一无二的碎片。
他曾在回国的飞机上，为了安慰当时濒临崩溃她讲过一个经济学理论，七十亿颗绿豆，七十亿个人，没有哪颗红豆是茫茫绿豆里藏匿着的另一颗红豆的唯一，因为它们无法在相聚，没有哪个人是另一个人的命中注定不可替代，因以人类短暂的一生中，无法跨越亿万人海去相遇。
那么，命中注定是什么呢？它真的只是一个伪命题吗？
爱又是什么呢？是合适，还是珍惜。
丛一曾长久地就纠结过这个问题，在自己发现逐渐爱上他的过程里。
后来，她想通了。
爱是当你漫步沙滩，找到了一枚你觉得漂亮，也独一无二的贝壳，你决定选择这枚贝壳。那么从此以后，你离开了沙滩，再也不去低头或者搜寻其他贝壳。
而所谓的命中注定，或许就是在他们走上沙滩时，那一场潮汐，一场巨浪，在他们于沙滩上漫步找寻的时候将他们送到了彼此眼前。
或许再走下去，他们还会捡到更心仪的贝壳。
但他们都默契地选择了离开。
于是，他们用心呵护，小心珍藏，再也没有回到沙滩。
——
大概是天气暖和起来的时候，丛一显怀，穿着稍微收身一点的裙子就可以明显看得出小腹的凸起。
也是这个时候，罗意璇也回了京城，她和谈裕之间拉拉扯扯那些事，其实丛一也没少在暗地里帮忙。
分别了也有两年多的功夫，这中间，由于罗意璇满世界地“流浪”，她们愣是一次没见过。
才一回来，文紫嘉张罗着，便立刻约了顿饭。
丛一本来早早就准备好，但临出门的时候忽然又头晕恶心，缓了一会儿，文时以劝她改天，她不干，到底还是去了。
他不放心，亲自过来送。
一进包厢，熟悉的声音便问询起来。
“文太太，两年不见，你都升级做妈咪了，还是两个孩子的妈咪！”
罗意璇见她进来，赶紧起身去扶着她，之前文紫嘉嘉怀孕没多久她就走了，还真是没亲眼见证过过哪个特别好的朋友大着肚子，她多少有点紧张。
“你慢一点，不着急。”
“你又不叫我名字！”
丛一不满，抬眼瞪了她一眼。
“好好好，丛大小姐，丛一，camellia，你想我怎么叫你，我就怎么叫你好不好？”
不和孕妇呛嘴，这点气度罗意璇还是有的。
“不好，你要是有点良心，居然能消失两年？”
听到丛一提及这两年，罗意璇无奈笑了笑，并不是很想多解释和回味，转变了话题。
“我不在，不也没耽误你一生就生两个嘛。”
罗意璇看着丛一之前平坦现在已经拢起来的小腹还是有些惊诧，有点好奇，又有点紧张，看了看她，不确定地多询问了一下。
“我能摸摸嘛？”
“嗯，摸摸喽，你以后的干女儿！”
“女儿！大嫂，你回港岛查过了，是女儿嘛？”
一边的文紫嘉听到是女儿惊喜坏了，赶紧也凑过来想要摸摸丛一的肚子。
“没有，就觉得是，一定是！”
“对！肯定是！”
罗意璇没生过孩子，所以对于两人对女儿的执念暂时还不太能共情，只要想到和另外一个人生儿育女，她的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人一定是谈裕。
都离婚两年了，她还是这个念头，简直是有点可笑。
她无奈地自嘲了几秒，重新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摸上了丛一的肚子。
好神奇，小小的空间里，竟然在孕育着一个新的小生命。
“会不会很辛苦啊？”
“还好吧，一点点，但我还是想生的。”
说这话的时候，丛一不自觉低下头，也摸了摸自己的小腹，这个孩子比似乎比文知栩更活泼，胎动的力气和频率都要更大更多些。
辛苦在所难免，可她觉得很幸福，她知道宝宝健康，她也开心。
“一一，你和以前不一样了。”罗意璇忽然感慨，“以前在伦敦读书的时候，你说你这一辈子都不会生宝宝的，你说你讨厌小孩子的。”
听到这句话，丛一愣了下，很快就在记忆里搜寻到了罗意璇说的片段。
她记得，她当然记得。
那时候，二十岁，天高地宽，仿佛自己是全世界的中心。哪怕那时候与Vinay相爱了，她也从没动过结婚生子的念头，毕竟对于当时的她来说，和爱人亲密都是一件很难的事。
时间真的是好神奇的东西，是最大的造物者，塑造了一切又改变了一切。
二十岁的丛一一定想不到，有一天她会吃尽苦头，甘愿遭罪只为了保住腹中宝宝的平安，生一个还不够，还要满心欢喜和期待地生第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