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衡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那样的人太过完美,太冒头,就算我不出手,以父皇的性子,也不会留他太久。」
「你是怕自己没有机会吧?」
他没有回答,又问:「萧青衍是我的人,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老实说,我从来没有信任过萧青衍。」
他不解:「为何?」
「虽然一开始我并不知道他是你的人,但是彼时彼刻,他出现在那样一个地方恰巧救下我,本就引人怀疑,后来我派人去云州探查,发现并没有任何破绽,他告诉我的都是真的。」
「那你为何……」
「如果不是又在上京遇见他的话,我倒也不会怀疑他什么,可他偏偏出现了,所以,我再次派人去了一趟云州,查出了一些更多的东西。
「他家曾得罪当地官员,遭遇报复,险些灭门,可却被一位来自上京城的贵人所救,你做得很隐蔽,起初我并不知道这个贵人就是你。」
「我是哪里露了破绽?」
「你可记得我那只雪团?」
「记得,你从北狄带回来的宠物。」
「我曾对你说过,这狗鼻子很灵,能闻见很多特殊的气味,我在萧青衍的身上就下了这种特殊气味,有一次,我带着雪团上街,它闻着这样的气味去了一家食肆,我却在那儿遇到了你。当时萧青衍在哪儿呢?想必刚从后门离开吧?」
他笑了一下,声音悲凉:「原来如此,那狗你早就放到了我面前,我却从来没有留意,有些事真是,命中注定……」
「知道了萧青衍是你的细作之后,我干脆将计就计。围场刺杀也是你做的局吧?为了让离间我和裴至裴钰,同时让他们狗咬狗。」
「还是逃不过你的眼睛。」他自嘲一笑。
「萧青衍此人平日素来沉稳淡然,那日突然一反常态,邀我比试,我怎会没有发现不对劲?不过我想看看你们到底想搞什么鬼,所以还是随他去了,后来又顺势而为,继续让他给你传递消息,那日父皇给我的圣旨和虎符,也是我故意说给他听的。」
「皇后也是你的人?」
「当然不是,我只是将先太子之死的真相告诉了她,并且给了她一个复仇的机会,她马上就答应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把亲手杀了父皇的机会让给了她,没留给我自己。」我眼神遗憾而真诚。
「我明白了,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动手吧。」他闭上了眼。
「不要着急,五哥,你的问题问完了,我的问题还没有。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想清楚,你到底是怎么做到让萧青衍在那座山里救下我的?」
他复又睁眼,轻笑一声:「聪明如你,还猜不到吗?
我看着他,不明白。
「是天意。」
「天意?」
「我早知以你的能力,去寒水关必将建功立业,所以提前做了安排,安排了很多人去寒水关等着,与你偶遇,萧青衍只是其中一个,只是天意让他成为唯一幸运的一个。」
「呵,天意,还真是天意。」
第54章
和裴衡谈完了话,我命人送上了一杯毒酒,看着他在我面前断了气。
接着正打算离开天牢,狱卒忽然来传话,说萧青衍不肯饮毒,闹着要见我一面。
也罢,来都来了,去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我来到关押萧青衍的牢房。
他闭着眼,坐在一堆杂乱发霉的干草上,身形落魄,却腰背挺直。
「你终于来了。」他说。
「说吧,要跟我说什么?」我懒洋洋地问。
他睁开眼,却一眼看见我身旁的马长顺,萧青衍忍不住蹙眉。
「你没死?」
马长顺道:「你死了爷爷都不会死,你以为爷爷手里的虎符和圣旨这么好抢?当然是装死让你抢的了,笨死了,比麦子和水根还笨。」
他一边说一边嗑瓜子,瓜子皮吐在地上,这回没人叫他扫地了。
萧青衍有些嫌弃,没再搭话,而是看向我:「殿下,可否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也想问我是什么时候怀疑你的?」
他摇头,认真地看着我道:「如果我不是裴衡的人,如果我从未卷入过权利的漩涡,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进士,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我乐了。
「如果是这样,你我根本就不会相识,又何来结局?」
他摇摇头:「殿下,其实早在北狄救下你时,我就喜欢上你了,陛下为你我赐婚,我很高兴,甚至高兴到睡不着。
「可是五皇子担心我与你太过亲近会引起你的怀疑,让我假装被逼无奈才与你成亲,其实那些都是我演的。」
马长顺在一旁吐了一口瓜子皮:「不错,讲得挺好,比外面的说书听着有意思。」
我抬腿踹了他一脚:「别把瓜子皮吐我鞋上了。」
萧青衍接着道:「五皇子于我全族有救命之恩,我曾发誓此生效忠于他,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为他卖命。可我原本打算等他继位后便娶你为妻,届时一样可以让你享尽一生的荣华富贵……」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青衍,我跟你正好相反,一直以来,我从未爱过你,你的荣华富贵可比得上我的万里江山?」
当初皇帝给我和萧青衍赐婚,我没拒绝,不过是因为我正好需要一个没有任何背景,也不属于任何派系的驸马,来取信皇帝,好让他对手握重兵的我放心罢了。
恰巧萧青衍也不让我讨厌,就顺水推舟了。
但即使没有萧青衍,也会有张青衍、王青衍、李青衍……
「男人的爱是这世界上最廉价的东西,你记住,女人不需要成为谁的妻子,不需要谁的宠爱,女人和男人一样,需要力量,需要智慧,需要权利。
「这万里江山男人享得,我也一样享得,你在下面好好看着,看我如何收拾好这片旧山河。」
第55章
我曾经在冷宫里挣扎求生,为了一块饼被人踩在脚底磋磨。
我曾经亲眼看着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去,却无能为力。
我曾经看见高高在上的妃子公主,转瞬零落成泥。
我曾经孤身独往,在战争中拼杀,也曾经数度在生死边缘徘徊。
我曾经沉溺于权利斗争的漩涡,在真实和虚假边缘游走。
十岁生辰的那个寂静深夜,我发下宏愿,我不需要美貌,不需要做皇后,我要力量,要智慧,要权利,要站在群山之上,要掌握自己的命运。
二十五岁时终于实现。
雍和三十四年,帝猝逝于辰阳殿,诏传位于镇国公主裴衔星。
我身着龙袍登上宫城,俯瞰大地。
当朝阳的第一缕光芒散落。
晨钟敲响六百下。
街鼓依次传递开去,唤醒了整个上京城。
坊市的大门一扇扇打开。
东市口的烀饼新鲜出炉。
卖菜的大娘赶早去抢个摆摊的好位置。
孩童们挎着包去学堂读书。
老人搬出凳子坐在家门口编织竹篓。
纨绔们提着新养的蛐蛐讨论谁的更加壮实。
新的一天来临了。
属于我的时代,才刚刚开始。
番外
我叫裴峥,是天玄最尊贵的大公主。
我娘是天玄第一个女皇。
她轻徭薄赋,让久经战火和腐朽朝廷鱼肉的百姓能够休养生息。
她扶持商贾,大开商路,鼓励商人出海贸易,让天玄商贸繁荣。
再以商人赋税兴修水利,发展农业,提升粮食产量,让天下人人有饭吃。
她重视教育,开办女学,规定所有十岁以下的孩童,不分男女,都需入学。
接着她允许女子科举,录用女性官员,让更多女子走出后宅,施展抱负。
她拿出大笔赋税,鼓励百姓发明创造,不断改善农业、纺织业、畜牧业。
南方有反贼打着反对女子称帝的旗号烧杀抢掠,她御驾亲征,荡平恶匪。
泗水泛滥,淹没庄稼,让百姓颗粒无收、流离失所,她亲赴现场,督造泗水堰,此后数十年,泗水再无水患。
自她登基以来,天下吏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
四海归心,万民拥戴。
人人都说她是天玄最伟大的皇帝。
可我,却不太喜欢她。
自我有记忆以来,她总是伏案批阅奏折,会见大臣,处理政事。
她有时间微服出宫,去田间地头走访,查勘今年的收成。
她有时间接见地方官员,有时间去学堂给年轻的学子们讲学,有时间了解新发明的农具能不能减轻百姓的负担,新创造的织梭有没有提高织布的速度……
她有时间做很多事,偏偏没有时间抱一抱我。
没有时间像其他人的母亲一样陪我嬉戏,哄我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