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幼的楚云祁还是看见了这一幕。
少年的惊叫划破雨幕,将佛堂内的烛火都惊得颤动了好几下。
肖宇凌跪坐着,哆哆嗦嗦将自己沾满鲜血的右手举到眼前,然后又是一声惊叫,整个人被吓得半趴在地上,甚至不敢看一眼肖云瑾如今的模样。
“我,我,我不是故意的”,他颤抖着,死死闭着眼睛嘴却咧着,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
肖云瑾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了腰间的长刀。
长刀出鞘的“嘶嘶”声,如同催命符,肖宇凌顿时趴着不动了,像是死了一样。
肖云瑾缓缓举起长刀,似乎下一秒就要砍断肖宇凌的脖子,却听旁边李越高声道:“手下留情!”
谁知下一秒,肖云瑾的长刀拐了个弯,削去了李越的发髻。
“李越”,肖云瑾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他滚落在地的发髻,“你去告诉那个人,玉玺我确实没有,在我这里动脑筋不如做点实事说服父皇。”
说着,她讲长刀一扔,掉在肖宇凌旁边。
见此情况,肖宇凌又醒了一般,立刻直起了身子,还有胆子去看肖云瑾的脸。
“还有一句,用尽心机偷来的东西终究不长久,若是他有心弥补,就请他善待大梁百姓,成为一个明君。”
一语毕,肖云瑾扭头看向闭眼端坐的金佛,猛地飞身向前,“嘭”地一声撞在金佛盘起的膝盖上。
佛堂内一片寂静,就连李越也僵在原地,完全没反应过来方才发生了什么。
曾经那位凶悍无比的长公主,此时却如同一片枯叶,轻飘飘地从莲台上摔下,打翻了燃香的供桌。
肖云瑾死了。
沈佩珮的眼泪再也憋不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
她抬头去看小楚云祁,只见刚刚露出眼睛的那道缝隙没了,只剩下个不会动的布团。
也好像死了一样。
第46章
凉州水患(重修)醒不过来……
沈佩珮猛地睁眼坐起,房檐下的铜铃正被东风吹得叮当作响。
“小姐!小姐!”
浅碧色的纱帐被人猛地掀开,小桃的脸在金色的阳光下明得晃眼。
沈佩珮下意识眯起眼睛,攥着锦被大口喘息,冷汗顺着额角流到下巴,里衣的后背被汗浸湿,冰凉地贴在身上。
她的脸色非常差,辨认出床前的人是小桃后,才稍稍缓了口气。
“现在几时了?”,沈佩珮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有些发怔,总觉得鼻尖还能闻到佛堂里那裹挟着血腥味的檀香。
“现在已是卯时了”,小桃担忧地蹙起眉毛,用手里刚拧干的帕子替沈佩珮擦去了额上的冷汗,“小姐感觉如何?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被凉帕子一激,沈佩珮陡然回神,想起自己应该在“肖彦”的房间里才对,眼前这碧色纱帐,俨然是她自己的房间。
沈佩珮笑笑,安慰地拍了拍小桃的手,“放心,我很好。”
说完,又小声问:“我怎么回来的?”
听到她问这个,小桃长长地叹了口气,“还说呢,那日小姐你进屋后一直都没见出来,还是老夫人听说南山寺住持来了,特意叫姜嬷嬷过来请,后来敲门没人应,才发现你和小少爷床上一个,地上一个,全都不省人事。”
“国公爷这才赶紧拿了帖子去宫里请了太医过来,太医说你们中了剧毒,还好小姐你中毒的程度浅,昏迷了五日便醒了。”
“那,南之他现下如何了?”,沈佩珮下意识问道。
小桃神情十分凝重地抓起沈佩珮放在榻上的手,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少爷他……”
沈佩珮心中一沉,想起楚云祁那日发疯的场景,连忙追问:“他怎么了?”
“他……”,小桃垂着眼不敢看沈佩珮,“太医说他中毒很深,能不能醒全看他的造化,眼下……”
“眼下还没醒。”
“还没醒?”,沈佩珮愣了一瞬,立马要起身。
“更衣,我得去看看。”
“等等,小姐”,小桃拉住了要下床的沈佩珮,眉眼间是掩藏不住的担忧,“你这才醒,吹不得冷风啊。”
“那我也得去,不然肖……”,肖彦他死了的话,剧情就崩盘了。
当然下半句话沈佩珮没说,她只安抚小桃道:“我就南之这一个弟弟,我怕我不去会后悔。”
小桃沉默半响,微微叹了口气,还是放开了沈佩珮的手。
“走吧,小姐。”
楚云祁的院子离沈佩珮的不远,出门转个弯就到了。
之前楚云祁不要人照顾,一直是一个人住,如今病了,看起来沈老夫人还是往他院子里搬了不少人。
门口的侍卫和来往的丫鬟看到沈佩珮都很惊讶,毕竟这会除了小桃,沈府上下都以为她还在昏迷。
沈佩珮面对这些问候也只是笑,却没有时间解释,脚步飞快地赶到楚云祁房前。
推开雕花门的刹那,屋里清
苦的药味和炭盆燃烧的暖气扑面而来。
沈佩珮的目光掠过墙角堆放的空药罐,落到煎药的小丫鬟身上,打发道:“你先回去吧,这药我来守。”
沈府人人都知道大小姐脾气暴躁,嚣张跋扈,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
小丫鬟听沈佩珮这样说,也不敢违背她,只好站起身行礼道:“药已经煎好了,只是放炭炉上温着,小姐不要让它烧干就行。”
沈佩珮看着那银丝碳“噗噗”冒着白色热气的紫砂药罐,微微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待所有人都出去,沈佩珮才快步移至床前。
墨绿的青纱帐低垂,厚重的棉被下隐约可见一个人形的轮廓。
想起之前他在她耳边的那句“睡一天就好了”,沈佩珮没来由的感到一阵鼻酸。
她掀开床帐,便扑面而来一股浓重的药味,楚云祁平躺在青玉枕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喂”,沈佩珮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是我,别装了。”
楚云祁的脑袋被她推得歪了点,人却没有什么反应。
沈佩珮心中疑惑,总觉得他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既然说了一天就能醒,不可能耽误到现在都醒不过来。
她伸手去探楚云祁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很奇怪,这屋里的炭火烧得这样旺,她脱了外套都觉得闷热难耐,更不要说楚云祁还盖着这样一床大棉被,身体怎么会如此冰凉?
她假装整理被角,伸手悄悄探入棉被,却在触到身体的时候愣了一下。
被子里是凉的,楚云祁的身体没有体温,没有脉搏,像一块硬邦邦的木头。
沈佩珮心里咯噔一下,借着俯身的姿势,瞥见楚云祁耳后有道极细的接缝,在烛光下淡淡反光。
她伸出两根手指掐了一下楚云祁的脸颊,却是软的,和活人的皮肤相差无二。
究竟怎么回事?
床上躺着的到底是真人?还是他以假乱真的把戏?
沈佩珮心里嘀咕,手却没停,直接摸到了他耳后的缝隙,这里和脸颊不一样,滑得过分,像一块上等的羊脂玉,却带着令人不适的弹性。
炭盆里的银丝碳爆出几点火星,药罐里的药汁因为过高的温度沸腾起来。
她的指尖顺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游走——从耳后一直到下颌,再蜿蜒至侧颈。
突然,她触到一丝粘稠,像是某种未干的特制胶水,带着淡淡的鱼腥气。
禁闭的窗户忽然剧烈地响动起来,似乎外面起了很大的风。
她微微一用力,指甲嵌入那道缝隙,立刻感觉到他的脸皮与底下某种硬质骨骼分离的松动。
就在这时,她看到楚云祁脸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不,不是抽搐,准确来说,更像是胶皮被拉扯后紧缩恢复原样的形态。
借着床帐内黯淡的光线,她隐约看到了里面空洞的木制结构。
“你在干嘛?”
一道没有感情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嗓音中隐隐透出几分疲倦。
下一秒,沈佩珮腰间一紧,落入一个风尘仆仆的怀抱,浓重的血腥气裹着熟悉的檀香如潮水将她整个淹没。
沈佩珮的后颈泛起一阵触电一般的细小战栗。
她的瘦削的影子被另一个高大的阴影完全吞噬,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头去看横在她腰间的那条手臂。
黑色的袖子上俨然两道长长的破口,露出里面苍白的手臂,手臂上全是歪歪扭扭的细小血痕。
沈佩珮受了惊吓,嗓子有些哑,“你受伤了?”
“嗯”,楚云祁将脑袋埋在她的颈间闷闷地应了一声,“不严重。”
沈佩珮装作松了口气,又问:“你身上的毒解了吗?”
“已经没事了。”
楚云祁抱着她,转身坐到床上,依旧是埋在她颈间没有抬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沈佩珮看不见他的脸,摸不透他在想什么,心里难免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