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歌很久没进过这么有烟火气的地方了,空气中弥漫着五花八门的味道,身影重重叠叠不断地流转,嘈杂的声音惊扰得树上鸟扑飞,凌歌以前没在意过这种场景,直到今天她才恍惚:她是这样生活的人。
而柏郁不是。
她甚至无法想象,柏郁如果出现在这种场景之下会是怎样。他是会笑还是会皱眉?他会不会觉得讨价还价的大妈很市侩,还是会对低到离谱的青菜白菜感到鄙夷,又或者,他会因此心生出怜悯?
凌歌无法想象,这场景简直比鬼片还要诡异,比惊悚片还要惊悚。
“凌歌,你怎么了?”
叶芝打断了凌歌胡乱的思绪,两人继而蹲下身来细细挑选。
*
“红烧排骨、粉丝汤、干锅虾,凌歌,全是你爱吃的。”
两个小时不到,叶芝将三盘大菜全端上桌。她前前后后忙碌地井井有条,连凌歌打杂的机会都不给。
“厨房不用你,你来这儿反而碍事,去客厅。”
凌歌进了又退,最后在沙发上和张笑打起视频来。
自从上次一面,两人似乎很快找回了以前的感情,张笑还是那么话多,凌歌一会儿不看手机就是消息轰炸。
“不说了笑笑,我吃饭了。”
叶芝招呼凌歌上桌,凌歌又和张笑说了再见才挂断电话。
两人等了半小时才把凌季青等回来。
现在早出晚归已成常态了,施工阶段的关键时刻离不开人,凌季青盯着也是让自己安心。
他一开始还在怪叶芝,明明知道自己回来的晚,非得要等他做甚,“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我回来的晚你就自己、”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凌歌叫了他。
“爸。”
凌季青没反应过来,叶芝笑着指了指里面——
你的宝贝女儿回来了。
“凌歌……你回来啦?”
一句颤抖的问话搞得一家三口气氛都肃穆了起来。
“嗯,我回来了。”
凌季青还在状况外,面对突然出现的凌歌显得不知所措,随意找了话说:“早该回来了,爸妈都知道你爱学又上进,但那么久不回家还真不像话,这次回来多待几天!”
哪知凌歌瞬间直起身,坦然道:“爸,这次回来我就不走了。”
凌季青:?
“女儿想回来陪我我巴不得呢,凌季青你别那副表情造着。”叶芝是真的很开心,她不想要女儿多么有成就,在她身边就是最好。
“好好好,女儿想回来就回来,以后也方便些。”凌季青换了鞋进屋,并没有主动和凌歌提起他拿钱投资这件事。
凌歌不想搅乱大家刚重逢的喜庆,既然木已成舟,她也只好看着凌季青继续下去了,只是她哪哪儿都觉得不对,具体的却说不出来。
“这段时间你就先休息一下吧,都累瘦了,浮陵古城今年刚开发出来不久,没事可以去转转。”
平川近些年注重经济发展,旅游这一大项更是不容忽视,目前已经在批示下陆陆续续开发了好几处景点,浮陵古城是最新开发出来的,也是最为吃香的。
凌歌对凌季青的说法表示认同,自己确实需要一个很长的假期,就算不是一月两月,也得有个一两周。
她说明天就去转一转,散散心。
叶芝和凌季青一听这话,明显话里有话啊。不用仔细想都知道女儿是在京都待的不顺心才回的平川,想当初她考都没考虑过的。
当然他们也不敢多问,就一个劲儿地夹菜。
第二天,凌歌睡到自然醒才起床。社畜当久了觉得多睡一点都是罪过,但凌歌想要慢慢改变这种心态。
这里不是京都,有不同的生活节奏。她习惯每天出门化妆,不浓,也很简单,半个小时内就能搞定个大气的妆容。
凌歌在百度上搜索了一下具体路线方式,最后在好几条出行组合中选择了最便宜也是最慢的一条,公交车。
一站坐到底,再转坐旅游局特供的公交车。
正巧是寒假前的淡季,凌歌上车时没什么人。公交车内总有一股让她想要犯晕的味道——凌歌就是有点晕车。
幸而包里面有她自备的晕车贴,要不然这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还真是会害她丢半条命。
昏昏欲睡了一程,凌歌终于抵达浮陵。
这里和城市截然不同。
浮陵保有着古老的宋氏建筑,砖瓦一半是古一半是新。小巷蜿蜒纵深,交错复杂,横亘在大地之上。越往深处走,两边的吆喝声越多……
秘制烤肉、特产方糕、浮陵花茶……
极具生活气息的场景充斥着凌歌,她的心莫名其妙地被点燃了。
再往深处走一点,凌歌看见一座桥。
浮陵的这座桥很有名。这是一座关于有情人的桥,据说一起走过这座桥的人是不会走散的,小时候凌歌便听过这个传闻了,那个时候什么也不懂,只觉得稀奇。
现在看来,她是不信。
“小姑娘,算一卦吗?”
桥旁边有好几个坐在地上的算命人。这种人穿得简陋质朴,说话模棱两可,几句嘴皮子就能赚取不菲利润,凌歌认为这就是江湖骗子。
她从来不信这些,原本打算拒绝,但还没等她出声,就有人替她回了话。
那声音从身后传来——
“大师,麻烦帮她算一下,她的正缘来了吗?”
她回眸,仿若心脏都要震碎。
第43章
替她带发簪。
柏郁长身玉立在凌歌的身后, 他的声音总是特别,像润喉的绿茶般清润,凌歌一听便知。
当决心弃过往, 抛往事之后,人往往对于过去是处之淡然的。凌歌不会去质问柏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正如对方没有提及她离开京都一样。
往事真的随风飘散了。凌歌也没介意, 而是转头跟那位算命先生点头道:“那就请先生帮我算算吧。”
他问了凌歌的出生年月以及家庭住址,又翻开了一本皱巴巴的书籍, 上面是毛笔誊录的正楷, 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
凌歌和柏郁一同等了好几分钟,最后听见那位自称“大师”的算命人故作高深道:
“正缘就是眼前人啊。”
“小姑娘,你信我,这位先生就是你命里的正缘,不信你二十年后再来找我, 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我从来不砸自己的招牌。”
凌歌漫不经心扫一眼柏郁, 对方早就忍俊不禁, 故意背过身去,弯了脊背。
“骗子。”
凌歌顿觉自己被戏耍了, 撂下一句话后当场走人, 没给柏郁辩驳的机会。
“欸!”
“小姑娘!你还没付钱呢!!”
凌歌没回头, 脸色因为刚才一番话而红晕起来, 她知道柏郁最爱逗她玩,一定就是他合伙那个人在骗自己!
她越想越气,怎么可能回头。
柏郁忙着追人, 也没时间问算命的具体价格,他只匆忙扫了二维码, 打了个算十次命都足够的数目,结束了这场些许荒诞的戏剧。
“凌歌。”
“凌歌,你别走那么快。”
柏郁朝她跑来。
“平时也没见你那么能运动,怎么现在一见到我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柏郁很快追上来,挡在她的面前揶揄她。
下午三点,骄阳正当日头上,树影遮盖两人的身姿,一点点的阴翳从上面打下来,街上依旧人流不断,可凌歌却觉得周遭像是静了音。
声绝之处,她被那人牵起手,如印象中第一次见面时那样,他递来一只宽厚有力的大掌。
“这么欺负小姑娘就有点不够意思了吧。”
只有柏郁有能力和那群势利眼叫嚣并且愿意做这种事,后来凌歌问他是不是天生善良。
柏郁敲她脑袋说她蠢,“从来就没有什么天生善良,只是注意到你了。”
凌歌一直都不愿意忘记那一瞬间,以及,此时此刻。
柏郁牵起她的手,回想起刚刚的片段就忍不住发笑,他低头问,“生气了吗?”
凌歌回答不了。
“伤好了吗?”
“本来就没什么大事。”
心里的这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下来,看见柏郁这样安然无恙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凌歌安心地异于往常。
走到尽头,愿望已经变成最简单的平安健康,凌歌甚至跟他置不了气,她嗔怪不得、埋怨不了,压着嗓子问:“来玩吗?”
柏郁没有否认,“最近难得空闲,过来看看。”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话在心中却实在难开,凌歌抽出自己的双手,有些释然道:“带你逛逛?”
其实凌歌不是第一次来,以前小的时候班级里组织春游来过这个地方,那个时候的浮陵还没有经过包装,大部分原住民就是靠着一门小手艺过活的粗俗老百姓,质朴良善,哪里像近几年到处都是骗子的身影。
两人并排走在旧街上,石板路很搁脚,凌歌走两步就不舒服,她穿着高跟的靴子,十分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