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要这样折磨她。
她自视甚高,不问我一句就处理了沈妙。
这三年的冷落,活该她受着。
陆二不知道哪根筋不对了,倒是收了心,肯做点正经事儿了。
老夫人问起他要不要娶妻。
陆二愣愣地说了一句:「再说吧,娘,我还是忘不了妙妙。」
老夫人气道:「那个丫头有什么好!让你们兄弟二人着了魔似的!天下的绝色女子那么多,何必惦记着她一个人。」
是啊,沈妙有什么好呢。
是长得美,可也没有美到令人神魂颠倒的地步。
可她就是有那样一种魅力,让人难忘。
我认识沈妙那一年,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
老太爷在世的时候,妻妻妾妾,闹得一团糟。
他多情、心软,管教不好庶子庶女,又镇不住一屋子妾室。
整日里,国公府闹得不可开交,成了整个京城的笑话。
我得知自己是三姨娘所生,被抱给老夫人养的以后,一直郁郁寡欢。
三姨娘生了我,又极为受宠。
恰逢老国公要外出一年,她怕老夫人收拾她,把我交出去投诚。
老夫人待我也好,也不好。
她人前哄着我,人后冷着我。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不能让母亲开心。
到头来才知道,自己不过是她们女人之间博弈的棋子。
我常在沈妙家隔壁的茶楼喝茶。
坐在偏僻的包间,正好能瞧见沈妙家的院子。
她睡到中午还不起床,被她娘发现是昨夜躲在被窝看闲书。
她娘气得追着她满院子打。
她光着脚上蹿下跳。
「你又让你哥帮你做功课!再这样下去,夫子非得把你踢回家!」
又过一日,她坐在院子里抹眼泪。
听说她学堂里,有个姑娘退学了。
那姑娘年满十二了,定了亲,要远嫁。
家里不想多养她几年,要提早把她送到男方家里。
沈妙哭着说:「娘,我一辈子不嫁人。」
她娘说:「好,不嫁就不嫁。跟娘好好学医,将来有个营生傍身。」
沈妙的爹娘十分宠爱她。
她哥哥竟然也说自己没有学医的天赋,将来把家里的铺子给沈妙经营。
这世上,凭什么有人能过得这样快活。
我心里愤懑。
我出了茶楼,外面下起急雨。
我索性站在沈妙家门口躲雨。
她坐在椅子上,捏着两根糖葫芦。
沈妙瞧了我一眼,递给我一根糖葫芦:「心里苦,吃点甜的就好了。」
我那年不过十四岁,最是别扭的年纪。
心里堵着一口气,心想,连一个丫头片子都来同情我。
一巴掌打掉她的糖葫芦,转头就走。
走了一阵,还是扭头看了看。
我看到沈妙骂骂咧咧地捡起那串糖葫芦。
她喊着:「哥!我给你买糖葫芦了!」
我听着,没忍住,笑了。
回去以后,我就派人去给沈家送银子,要买沈妙。
她家自然不肯。
利诱不起作用,威逼就是了。
沈妙背着个大包袱,不情不愿地进了国公府。
她吧嗒往地上一跪,脆生生地说:「奴婢给三爷请安。」
我瞧着她头上的小发旋,心想。
你这奴婢,跪是跪了,腰杆子挺得比外面的竹子都直。
我许了她不用做奴婢。
她倒是欢喜了。
今日跟什么小翠去踢毽子,后日又哄得什么李嬷嬷送糕点。
国公府的人,都爱接近她。
这死气沉沉的地方,有了沈妙,就像是阴天里多了一团火。
她待人,总是热切又真诚。
可我却不喜欢她有那么多朋友。
沈妙跟小翠游湖,不小心落水感染了风寒。
我让小翠跪了一个时辰。
当着所有奴仆的面。
我说:「妙妙跟你们不一样,从今往后,都敬着她。若是让我知道,谁敢怠慢她,爷绝不轻饶。」
隔日,沈妙拿着药去给小翠送。
她回来以后,手里还攥着那药,眼睛红红的。
我摸着她的头,哄着她:「好猫猫,别人哪有爷待你好。」
沈妙没说话。
夜里,我瞧见她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陆端砚臭狗屎。」
她还画了一幅我的人像,狠狠戳着。
发泄完了,她烧掉了画像。
一转眼,她去我屋子里,开开心心地说:「爷,我刚刚为您烧了祈福的符篆,保佑您长命百岁。」
沈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极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真的自小就会骗人。
等她长到十六岁,有人同她套近乎。
我才意识到,她长大了。
温泉池子里那事儿以后,我心里不舒服。
总觉得自己栽到她手上了。
我临走前,让老夫人好好管教她。
省得等我回来纳她做妾,她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将来要骑到我头上了。
等我回来以后,她果然变了许多。
眼神温婉,不再是那个小刺头了。
会伺候人,会哄人了。
什么甜蜜的话,张嘴就来。
我想着,她这是长大了,懂事儿了,知道依靠着我才能有好日子。
谁能想到,她还是在演呢。
只怕早就计划好了要逃。
我想不明白,我有哪里对不住她。
大理寺少卿终于传来消息。
沈妙在锦州。
我立马启程去锦州。
我站在船头,遥遥地看见了她。
她坐在一艘乌篷小船上,笑眯眯地剥莲子。
三年未见,她变化极大。
不再是原先那个柔婉娇媚的模样。
她眉眼长开了很多,透着一股子飞扬的神采。
瞧她穿戴,这三年只怕过得不好。
看看,离了我的庇护,知道日子艰难了吧。
这一见了我,保准要扑到我怀里悔过。
我想着,等会儿别责备她,好好哄哄她。
我正要让人把船靠过去。
却瞧见乌篷船里出来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低头跟她说话。
沈妙仰着头喂了他一颗莲子。
两个人说了几句话,男人低头吻她。
沈妙勾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不知道说什么。
男人捏了捏她的脸颊,也在笑。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等缓过神儿的时候,腮帮子发酸。
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咬紧了牙关。
两个人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乌篷船晃晃悠悠地进了荷花深处。
我咬牙切齿地吼道:「来人!驱船撞过去!」
第11章
陆端砚还是找到我了。
我浑身湿漉漉地站在船舱里。
霍战野脱下外衣,给我披上。
我脱下鞋子,平静地说道:「三爷,你放过我吧。我逃跑的时候,脚被荆棘刺伤,留了疤痕。这些年每日要走很多路,脚骨变得粗大。我的腰身也粗了几寸,没从前那么纤细了。风吹日晒的,我的脸也不怎么娇嫩了。总之,你看我这个样子,已经不适合伺候你了。」
陆端砚紧紧地盯着我,喉结滚动。
他半晌才说道:「你以为我只是贪图你的身子?」
我好奇地反问他:「不然呢。」
他沉默了许久,才艰难地说道:「沈妙,我心悦你。」
我听了,想笑,但是忍住了。
我看得出,陆端砚能说出这几个字,几乎赌上了这辈子所有的自尊心。
要他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奴婢,实在太考验他了。
不过这不重要。
我诚恳地说道:「三爷,你了解我吗?」
陆端砚这次说得很快,「我怎么不了解你!你喜欢吃蒸鱼、喜欢穿软云纱的衣料、喜欢紫色。高兴的时候,喜欢在镜湖喂鱼。不高兴的时候,喜欢躲在房间里吃果子。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的!如何能不了解你!」
我对陆端砚这番话,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可是三爷,你了解的是沈妙,她是假的,不存在的。」
陆端砚脸色发青:「你胡说什么?」
我耐心地说道:「我喜欢吃蒸鱼,那是因为你喜欢吃,厨房就数这道菜做得好。若是让我选,我肯定要吃烤羊排、肥肠面、三鲜包子的。可你不吃这些,就算听菜名都觉得恶心。
「在国公府穿软云纱,是受宠的象征,只有表明受宠,大家才不敢私底下欺负我。那料子又轻又软,怕脏怕勾丝,其实穿起来麻烦得很。
「我高兴的时候喜欢喂鱼,那是因为陆家就那么大,没什么可玩儿的。不高兴的时候喜欢躲在房间里,因为我不想心烦意乱的时候,还得强颜欢笑地去伺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