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真诚。
我心里挺感动的。
他以为我从前是个妓女,也没有看不起我。
反而真心实意地希望我能好好生活。
这一路上,霍战野教了我许多出门谋生的本事。
比如现在,我用姜汁涂黄了脸,又把乌黑顺亮的头发弄得毛躁躁。
乍一看,都以为我是个营养不良的小丫头。
霍战野见我不说话,思忖了一下说道:「女子自立,自古就难。你别犯难,到了锦州,我会帮衬你。你若是遇上麻烦,尽管找我。男人们花了银子找快活,从不把妓女当人看。你既然逃出来了,想必也是受够了苦头。无论如何不要重操旧业了。」
他殷殷劝说着,一片拳拳之心。
在古代,人人生活都不容易,女子更是不易。
我被陆端砚圈养了八年,在他身前做个宠物,不愁吃穿。
可每日等他走后,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才觉得真正放松下来。
跟陆端砚在一起,我要维持美貌、仪态,又得保持点天真烂漫。
他嘴上说着让我不要把自己当个奴婢。
可我从不敢忘记,在他面前,我必须是个奴婢。
他高兴了,我才能高兴。
他不高兴了,我就得小心伺候着。
吃什么,穿什么,全看他宠不宠爱我。
他冷落我的那段日子,我甚至会下意识地想着怎么去讨好他。
等见了他,狗一样眼巴巴地凑上去。
端茶倒水、小意逢迎,刻意勾引他。
就为着哄着他,让他答应我,能让我多出去走走。
奴婢做久了,真会生出奴性的。
做什么事情,先想他,再想我。
现在真正逃出来了,才觉得山高海阔。
阳光是温暖的,风是飒爽的。
我是自由的。
赚钱生活再不容易,也比仰人鼻息,做他陆端砚的小妾强。
从前我怕连累父母,不得不跟陆端砚虚与委蛇。
现在自由了,做什么都能养活自己。
我曾是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奋斗小青年一枚。
从小就唱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陆端砚那些个糖衣炮弹打不倒我。
那些个锦衣玉食腐化不了我。
「你放心吧,我不会再自轻自贱了。」我把画好的东西给霍战野,跟他小声说道,「我看这县令是个糊涂人,根本不会应对疫情。就这么一天天地把人关在县城里,疫病只会越传越广。你拿着这个去建言献策,争取早点把咱们放出去。」
防疫说得简单点,就是隔离、消杀、治疗。
图上,我画了口罩跟手套的样式。
口罩可以用棉布、麻布制作,减少传染。
手套嘛,古人手巧,织娘们肯定有办法。
救助病人的衙役跟大夫,戴上手套,要每日勤换衣物。
接触过病人的东西,要用黄芪、川芎、当归熬水蒸煮。
我悄悄地看过病人,猜测这疫病应该是疟疾的一种,不是特别严重。
我把知道的几个疟疾中药方子都写了出来,看看能凑到什么药材。
主要是青蒿鳖甲汤:青蒿、鳖甲、知母、生地黄、牡丹皮等。
白虎加桂枝汤:生石膏、知母、炙甘草、粳米、桂枝等。
柴胡桂枝汤:柴胡、桂枝、黄芩、人参、炙甘草等。
现在这个情形,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霍战野认真看了看,郑重地说道:「若是有用,能少死很多人。」
他立马拄着拐杖,去找县衙的人献策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希望能够救一些人。
毕竟在这个时代,对待疫病最粗暴的办法,就是杀死病人,烧掉尸体,防止传染。
过了五天,疫病真的有所好转!
感染的人越来越少,已经感染的人有痊愈的。
客栈里的气氛越来越好,大家都盼着早点出城。
「有大夫吗?
「救命啊!
「救救我!」
客栈的房间里,有个孕妇忽然大叫道。
她要生了。
可是大夫们都去看病人了,一时间竟然无人应答。
霍战野看了我一眼,并没有开口。
我搓了搓脸,主动站起来:「走!咱们去接生!」
我从不知道,原来生孩子是这样一件血腥、痛苦的事情。
这里没有无菌手术室,没有剖宫产,没有麻药。
产妇疼得哇哇大叫,满头是汗。
我的手都在抖,从腰包里翻出银针,竭力镇定。
我逼着自己回想,从前我娘是怎么教我的。
「你别急,跟着我的口令调整呼吸。」
霍战野这个时候帮了我大忙!
他迅速地弄来热水,用我之前开的消毒方子蒸煮全屋。
干净的棉布铺在了产妇身下,防止她继续感染。
产妇一开始很激动,血流得很多。
我用银针刺穴,又努力地安慰她,她情绪终于稳定下来。
值得庆幸的是,孩子是头位。
在这个时代,如果孩子是异位妊娠,多半是保小不保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孩子终于生出来了!
她皱皱巴巴地像个小猴子,脸上全是胎脂。
她哇的一声哭出来,声音嘹亮。
我清晰地听到房间外面,许多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走出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飘,晕乎乎的。
大家满脸笑容地看着我,主动让开一条道,让我离开。
霍战野往我嘴里塞了一块麦芽糖,我才觉得活过来一半。
门外,许多人送来一些礼物给我。
大家匆匆放下,不让我推辞。
我心头热乎乎的。
我洗了手换了衣服,脱力般地坐在椅子上。
「霍战野,你说我以后做个大夫怎么样?」我问他。
这世道,学医是讲究传承的。
大夫大部分是男人。
女人们生了病,无法找男大夫医治,好多都是强忍着。
我娘是跟着我爹学医的,我从小跟着她,见了许多大宅里的女人。
生了妇科病的女人被丈夫厌弃,一日又一日地衰老、死亡。
可那些病,明明可以治好的。
只因为不能让男人看,只能耽搁下去。
都说女人生产是一道鬼门关,这话丝毫没有夸大其词。
现在的医疗水平,连基本的异位妊娠都无法解决。
生孩子不是女人躺在那里,两腿一开,就生出来的事情。
她是一脚踩在阳间,一脚踩在阴间的。
异位妊娠、大出血、产道撕裂,随随便便都能要了产妇的命。
若是我能把上辈子所学的知识用在这里,能把多少女人从阴间拉回来啊。
霍战野看着我笑道:「挺好的。」
我对上他鼓励般的笑容,志气满满地说道:「啧,大夫这职业,跟阎王爷抢人,厉害、厉害。行,从此以后,我林半夏就立志做锦州第一女医!」
霍战野朝着我竖了竖大拇指:「预祝你成功!你这名字,生来就是做大夫的。」
半夏,是我上辈子的名字。
从今以后,我再不是国公府的奴婢沈妙。
而是锦州城里坐堂问诊的女大夫,林半夏。
第9章
转眼之间,我在锦州已经度过了三个春秋。
我没有成为锦州第一女医。
只是开了个药堂勉勉强强度日。
推行自己的医疗主张,很难。
先是让产妇们在生产前做瑜伽这一项,我就苦口婆心劝了又劝。
贵妇们觉得那些动作不雅观,是下贱女人才做的。
她们整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吃得好,孩子普遍养得大,难产率很高。
平民女子大着肚子都得下地、做饭、洗衣,根本用不上锻炼。
还有让女人们注意卫生,每日烧热水清洗下体。
行房前,也要让男人清洗。
这个贵妇们倒是能够实现,毕竟动动嘴皮子就有人烧水。
唉,但是她们管不到男人。
平民女子就更难了,炭火都是要钱的,她们舍不得。
还有,卫生巾是个好东西啊!减少了多少妇科病。
可是古代没有。
大部分女人都是用草木灰裹着月经带,洗了用,用了洗。
我画出了卫生巾的样子,找到本地最好的绣娘研制出一批。
可惜成本高,只有贵妇人用得起。
还有最重要的,产后避孕。
我提出避孕套怎么制作的时候,差点被没打死!
古人十分看重繁衍生息,生孩子可是头等大事。
我悄悄给一个生了六个孩子,子宫脱垂的女性科普避孕套。
结果被她丈夫逮住,痛骂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