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林风攥着沾满油渍的两百元钱,在老啤酒厂的路灯下站了许久。
我们都知道她心情不好,但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沃若,你觉得难过的时候一般做什么?」
「我吗?嗯……找个陌生的坟说说话。」
「好诡异。」
是吗?可是我家离墓园近,那里房价便宜,山清水秀,我从小到大没什么朋友,在幽静的环境跟那些墓主人说说话,发泄一下心里的难过,我觉得挺好的。
赵林风又问袁丽娜:「那你呢,你难过的时候做什么?」
「喝酒。」
「除了喝酒呢?」
袁丽娜眨了眨眼,看起来很认真的样子:「酒精能够麻痹精神,喝点酒,唱唱歌,哭一场,就好过了。」
我说:「不会的,喝了酒会宿醉,精神麻痹只是一时,喝酒的影响却能绵延很久,你以后不要喝了。」
袁丽娜:「那你说还能做什么?」
我左手牵着袁丽娜,右手牵着赵林风:「走,我们去坐摩天轮吧!」
市里的摩天轮在过江大桥旁边,一九九几年就建成了,过了这么多年,摩天轮周边的楼拆了又建,曾经能够俯瞰全市的巨型游乐设施如今被周边高楼一挡,只能看看江景。
摩天轮外装饰用的彩灯一到夜幕降临就闪烁不停,但外部的油漆已经风化龟裂,属于这个城市许多孩童的童年记忆似乎也随之远去了。
我和袁丽娜坐在座舱的左侧,赵林风坐在右侧,跟我们平时在她家补习时的座次一样,她开玩笑说:「感觉可以把作业拿出来做了。」
袁丽娜用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渐渐显露的一线江景,神色如那晚一样落寞,听了赵林风的话,她淡淡地笑了一下,白天因为急着见封闻东而匆忙上的妆有些卡纹,露出她本来红润光泽的皮肤。
那一刻,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念头,她就像个掉漆的洋娃娃,似乎曾经被人珍惜过,但总归还是被扔掉了。
在这个座舱里的每个人都有心事,摩天轮转动下,我们的位置越来越高,悲伤的气氛却越来越浓厚。
直到赵林风说:「丽娜,你跟封闻东是怎么在一起的?」
我惊恐地看向赵林风,这可是在高空,万一她刺激到袁丽娜,我们争执起来,然后三个人一起坠亡——那画面太美,我不敢想。
提到封闻东,袁丽娜忽然被注入了活力,她依旧看着窗外,却因为回忆而嘴角噙起笑意。
「是我追的他。上学期的一个晚自习,我偷偷溜出去找一个朋友,因为怕被人发现,我走的是备用通道,那个楼道平时都是关着的,可以从三楼的厕所外面管道翻进去。我翻进去过后正好撞见一群男生躲在楼道里抽烟。」
「那个场面真的挺吓人的,楼道里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和安全出口灯的绿光,那些男生手里的烟是那种橘色的光点,一点点连成一片,像洞穴里的怪物睁开眼睛一样。」
「我知道学校里的男生会偷偷聚在一起抽烟,只是不知道是在那里。我有些害怕,低头跑开,想着越快越好,跑的时候有个男生吹了一声口哨,我本来就紧张,听到口哨声,步子一乱,差点就从楼梯上摔下去。」
「封闻东抓住了我。他用力把大半个身体都要摔出去的我扯了回来,因为惯性,我整个人狠狠撞进他怀里,我吓得要叫,他却按着我的后脑勺让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然后我听见他说,『没事的,不怕』。」
「当时周围的男生纷纷起哄打趣我们,说什么英雄救美,还有说让封闻东不要一来就骗小姑娘,他们的声音太大了,引来了巡查的老师,老师们从上面楼层开门进来,吓得所有人都往下跑,封闻东抓着我的手带我一起离开那里,直到我们到了侧门门口才停下来。」
「那晚他带我和其他几个跑出来的男生一起翻墙出去,他请大家吃了夜宵,是老啤酒厂旁边一家新开的芒果糯米饭,那是我吃过的世界上最好吃的糯米饭。」
「然后大家都散了,他说送我回家,结果却骑着他的摩托带我去江边看夜景,我跟着魔了一样信任他,什么都不问,任他带着我走,甚至觉得就那么跟他离开这个地方也无所谓,我以前从没有那么疯狂过。」
「凌晨两点,他才送我回家,和我互换了电话号码,然后骑着摩托走了。」
「在那之后,他一直没有联系我,我也不敢找他。」
「过了二十二天,我在操场看见他和人打篮球,他也看见我了,冲我笑了一下。」
「其实我不能肯定他当时看见我了,或许那只是我的幻觉,但是我还是下定决心想要跟他表白。」
「去年的平安夜,我去染了头发,买了苹果,在他经常去的台球厅门口等他。」
「他出来的时候身边围了很多人,有男有女,每一个人都是那么光鲜亮丽,但他始终是其中最好看的一个,我一见到那场面就开始自卑,觉得一切都是我一厢情愿。」
「他一开始没认出我,后来想起我是那晚跟他一起翻墙去看夜景的女孩,他身边的人都在起哄,喊着让我们亲一个,有那么一瞬我恨不得丢下一切逃跑,但是他来到我身边,收下了我的苹果,然后笑着问我,『你真的想好了吗?』。」
「他在我回答之前亲了我,很轻的一下,几乎只是沾了一下我的嘴唇,他揽着我的肩让我面向他的朋友们,跟他们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他女朋友了。」
袁丽娜讲完,回头看我们:「怎么样,是不是很梦幻?」
我:「娜娜,抽烟的男人肺不好,还容易阳痿,你知道吧,不到四十岁就会大腹便便、满脸油光,小说里那种身上散发高档香烟味道的高富帅总裁是不存在的。」
赵林风:「我有个大胆的猜测,我怀疑当时在楼道里吹口哨的人就是封闻东。」
我:「臣附议。」
赵林风:「你说的台球厅里光鲜亮丽的男女朋友该不会都是台球厅老板跟陪打球的小姐吧,跟这些人在一起不能说明封闻东多厉害,只能说明他确实在台球厅花了不少钱。」
我:「对对对,还有打篮球冲你笑,哪个正经打球的在球场上不看球却冲人笑的啊,要么是他打得烂,要么是他平时打球就喜欢看美女,品行很有问题。」
赵林风:「还有什么最好吃的芒果糯米饭,有多好吃?比我妈的土豆丝饼还好吃吗?我不信。」
我:「我也不信。」
我和赵林风对视一眼,互相肯定了对方的想法。
袁丽娜翻了个白眼:「我就不该跟你们说,你们两个懂什么是爱情。」
我:「那我问你,要是封闻东像语文庄老师一样又瘦又黑又秃还喜欢打嗝,他拉你翻墙的时候你还会跟他走吗?你还会上他的摩托车吗?」
袁丽娜迟疑了。
赵林风总结:「所以你根本就是被他的脸迷惑了,你纯纯是见色起意。」
我:「绝对不是爱情!」
我和赵林风再次对视一眼,互相点头认可彼此的想法。
我:「还有,楼道里那群抽烟的男生让封闻东不要一来就骗小姑娘,我浅浅地做个阅读理解哈,『不要一来就』这五个字说明他的朋友对他到处撩拨女生的行为是知道的,且没有觉得不对,他们只是认为封闻东不该刚到一个新地方就谈恋爱,那这是为什么呢?」
赵林风跟个积极听课的学生一样立刻回答:「因为他们觉得封闻东可以多挑选一阵子!」
我:「对!所以后面才说是『骗』小姑娘,这个『骗』字虽然只有一个字,但是比前面那五个字信息量大多了啊。这说明什么?说明封闻东喜欢在女生面前伪装,用欺骗性的言行让女生对他着迷,比如说装作很绅士,装作很温柔,装作……」
赵林风:「装作那声口哨不是他吹的!」
我和赵林风再次对视了一眼,肯定了彼此的想法。
袁丽娜咬着唇,鄙夷地看着我们:「你俩今晚上是跟我演相声吗?我知道你们不喜欢封闻东,但是也不能这样给他泼脏水。」
赵林风:「我们可没有泼脏水,我只是跟沃若一起复盘一下你俩在一起的过程,做做阅读理解而已。」
「娜娜的阅读理解的确不太行。」
赵林风:「对,还是得多练。」
袁丽娜脸色越来越差,我们以为她要发脾气,没想到她却忽然笑了出来。
「你……你笑什么?」我怕她气糊涂了。
袁丽娜回答:「我想起来我小时候坐摩天轮,我爸妈买了炸鸡吃,我拉肚子吃不了,他们就演了好多戏说小孩不能吃炸鸡,找的理由都特别离谱,说什么小孩子吃了炸鸡会长鸡皮,还说鸡晚上会托梦找小朋友质问为什么吃它,大人不会被托梦是因为大人不做梦,只有小孩做梦。」
那是有够离谱的。
袁丽娜:「我那时候还小才会相信他们的话,现在我长大了,我有自己的判断。沃若,赵林风,别担心了,我能对我自己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