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重生]_伐姝【完结】(173)

  胡须花白,脊背佝偻。面前的老者不如儿时见到的样子,不如当年当日干脆画押、死到临头仍劝皇帝留她一命的样子——在她眼中,却还是那个对她疼爱,重视谢家,重视亲情的老者。

  她不敢信,也不愿信,是他,想要她的性命。

  是他,想同皇帝,要她的命!

  容洛紧紧盯着他,谢玄葑垂着头,良久,捧着牙笏弯下腰去。

  “明崇……”他抖抖索索地叹气,“这天下……不能再有一个永寿帝了……”

  永寿,连隐南为帝时的年号。

  容洛蓦然后退,眼眶里盈出泪。

  “外祖。”她泪眼朦胧,胸膛不断祈福,“明崇祝外祖长命百岁,明崇还有许多年,外祖……一定要看着。”

  与谢玄葑相视,容洛呼吸一沉,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滚出来,她转身,疾走登车。

  一路无话。

  回府的路上她格外安静,没了眼泪,没了沉重的呼吸,也没了所有的神色。待到了居住的殿前,她陡然被石阶绊了一下,膝盖在石上擦破,泊泊流着血。四下慌乱,后续清理、包扎,她也丝毫不觉得痛,抽气都不曾。

  沐浴更衣,她也任着秋夕摆弄,宛如一个纸皮人。

  直到重澈唤了她一声。

  “嗯?”她眉眼微微掀起来,“怎么了?”

  她在笑,可眼底却盛着一地碎瓷。握住她的手,重澈摸到的仍旧只有一片冰凉。

  “秋夕她们已去照料何掌事等人,这处只剩我与你了。”重澈望着她,“你躺下来休息,我陪你。”

  容洛方才发现自己在床榻上,身上也换了一身衣裳。环顾四下,容洛感觉疲惫涌上来,颔首躺进榻里,容洛看着重澈放下幔帐,见他要往外头走,忙探出手抓住他的衣角。

  这是容洛第三回 有这样的举措,原因如何,重澈都清楚。

  “我去拿书读给你听。”他轻声哄她,“不走。”

  容洛仍然不放手:“你陪我说说话。”

  她眼下要什么,重澈都答应她。在床前坐下,重澈隔着帐子看她:“想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伸手抚上他的脸,扯唇,“但是我只有你了。”

  多难过。

  为皇帝所不喜,为贵妃所不爱,为谢家所憎恨……她自小拼力所想获取的东西,前生后世,却一样不剩。

  含泪笑看向重澈,容洛忆起前世,忽然又有些悲哀:“可是你呢?你又想什么时候……抛弃我?是不是,又想把我一个人留在空月亭上?”

  心血一震。

  重澈身躯僵硬,容洛察觉,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滚。

  “看吧。”容洛笑,“果然……”

  “明崇。”

  微微宁寂,重澈握住她往回抽的手。

  “不弃你。”将她手放在胸膛,重澈缓缓道,“多年前你在重家救下我,便已是我的一颗心。从此你悲我悲,你喜我喜。我一步步到这个地位,仅仅是为了能配得上你。”

  “既是心,除非你停息,又怎么会有我弃你?”

  风雪忽然至,冷风吹得外头枯枝哗啦啦的响,轩窗未必,室中盈满寒霜。冻得她心冷,人更冷。

  可——眼前的重澈却这样温暖。

  暖得让人格外想要靠近。

  床角金铃微动,帐幔掀起。

  容洛左手掌心里心跳沉沉,她看着那双精致的凤眸,手抚上他的脸侧,一点一点靠了过去。

  柔软触之唇畔,容洛微微垂眸。

  “信君一言。”她闭眼,“不要辜负……”

  因为我,只有你了。

  第158章 1021晋|江独家发表

  ◎乱始。(已替换)◎

  雪积枝头, 白霜映夜,星光流溢。

  耳边呼吸缓缓,重澈自书册里抬头, 看着身旁沉沉睡去的容洛,小心翼翼地起身,尽量轻微地扳开她与自己十指相扣的手指,掖好锦被。

  容洛的睡姿与她往日一般,总有种很端重的滋味。她平躺在那儿,乌发散在一旁, 终日露着温柔意态的眼瞌合紧闭, 羽睫在面容上扫出一片细影, 十分温和, 让人一点也瞧不出, 她今日又如何地悲痛。

  伸手抚了抚她翛然皱起一点的眉宇,重澈几不可见地轻叹一声, 起身离去。

  今日出了大事,瞎了眼的都能察觉容洛的异样。自容洛回府之后,这容洛住的屋子左右就没留人伺候了。重澈从内里出来时,只剩一个白鹿抱着剑在廊下坐着,听见脚步声,白鹿流利起身,手就从怀里拿出今日捡到的那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令牌上原沾满血污, 白鹿就着空月亭外的湖水洗了洗,眼下重澈拿在手里, 月光下可见上面镌刻着一个“毓”字。

  双目骤然深邃, 重澈没说话, 看见前头秋夕过来, 反手把牌子收进怀里。

  “殿下此时不见人……”

  “娘子怎这般?若不见到殿下,我如何能放心!”

  秋夕伸手拦阻,男子却一路逼进,为难着皱眉,秋夕记挂着这处情形,生怕吵到屋内的容洛与重澈,回头一看,当即愣了一下,顿步在地。

  “少卿……”逼近势头停息,秋夕看了男子一眼,跺脚,“哎呀……哎,都说了殿下不见人。”

  说罢逃也似地往来路去了。

  “庄少卿。”

  重澈颔首,看庄舜然目光怔愣,他神色冰冷,“南阳王与谢家之事,你又何必一再隐瞒?”

  庄舜然陡然回神,盯着重澈,他骤然恼怒:“我与你一般行径,你何必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凝目,重澈缓缓倾唇。

  “少卿以为我是你,以为我是有意算计明崇,想以此获得明崇青睐么?”

  那日南阳王手足无措去寻谢家,重澈看到了他,他也看到了重澈。他知瞒不报,对今日之事,也是早有预计。

  倏然被重澈戳到自己阴暗一面,庄舜然咬牙,“你不是?”

  重澈未曾答话,望着庄舜然。

  “我不敢否认我是小人。”他收眼,抬步从庄舜然身旁走过,“但至少——我从未害过明崇。”

  衣摆擦过锦布衣衫,庄舜然立在那处,待重澈走远,他微微咬牙,看着空无一人的廊道与小亭,望向那烛火幽微的桐殿,转身离去。

  .

  长安初入夜,这时分里鲜少有人酣眠睡去。坊市里歌舞升平,北珩王府亦不做例外。

  胡女舞姬在轩厅中央打着皮鼓起舞,单薄的几片红布上点缀着珍珠与铃铛,舞姬扭动时沙拉啦地作响。容毓崇与几位幕僚坐在席上,旁下幕僚喝得满面通红,他倚坐在上,时不时看一眼胡姬,时不时从手边的匣子里拿出一颗珠子砸过去,见胡姬吃痛、娇笑、嗔怪,他便极其冷讽地笑起来。

  重澈从外头进来,大裘上凝了一层雪花。容毓崇见着他,起身调笑:“来了?”

  重澈没回话,将狐裘扔进一个立在一旁的江湖人手里,夺过他手里头的长刀,重澈几步就到了容毓崇眼前。

  五指扣进少年的脖颈,重澈将他狠狠摁在蒲席上,“我说过不准动她。”

  匣子横翻,珍珠滚了一地,厅中胡女愣了一下,纷纷尖叫起来,幕僚们瞬间醒了酒。

  “尚书……”

  幕僚们打着颤上前,“这是八皇子,有话……”

  “白鹿。”

  重澈未回眼。幕僚们感觉脖颈一凉,随后轰然倒地。

  站在重澈身后,白鹿甩了甩刀子上的血,晲了眼胡女,将刀收进刀鞘中。

  容毓崇脸上一片青紫,眼见重澈这般狠厉,他仰高头颅,笑起来,“我不过……是替你加快计划罢了,若不然……按皇姐这般珍惜……谢家……什么时候……谢家才能玩完……咳。”

  话语到最后宛若抽丝,重澈凝视他许久,将手松开。

  容毓崇眼底露笑,长呼了一口气,耳畔一声闷响,他呕出一口血,一手撑着身躯坐起来,一手就摸到了肚子上的仪刀和不断渗出的血。

  还未诧异,他便被重澈扯着头发逼迫把头抬起。

  “容毓崇,”重澈蹲在他身前,眸子里一片寒霜,“最后一次。若我再见你有私自作为,你与萧纯蓉,便都不必活在这世上了。”

  .

  今日长安有人哭,有人笑。有人失去自己所保护的东西,有人亦因此付出代价。

  容毓崇其一,南阳王容烨书自然不能幸免于难。

  一架马车停于南阳王府的暗巷,白鹘自天空里飞落,停在男子手臂之上。这只白鹘显然是新养,不知规矩。落下来便在小臂上踱步不停,踩到男子手腕时被硌了一下,便好奇地翻开男子的衣袖,去啄那腕上的一串紫檀佛珠。

  “这可不行。”将白鹘换了一只手臂,男子行过遍地的血色,用手指蹭了蹭白鹘的下颔,“啄坏了,他们可会有意见。”

  南阳王府一片红色,内院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面容狰狞的人。他们身下淌着血,双眼突出,可见死前有如何一番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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