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贵妃看着皇帝,袖中的手微微一抖。仍笑道:“却不能礼法不顾,总该明白些。”
皇帝与之对视,又移眼看向容洛,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如此你便留在宫中,陪陪你母亲。”
“儿臣……父皇恕罪,女儿今日是打算陪杏颜的。”一点一点抿住唇畔,容洛满心委屈。
不是为皇帝,是为谢贵妃。
鎏金步摇抖动,容洛偏首福身,“杏颜家中没几人,前时又受了委屈,女儿琢磨着陪她好好饮几杯酒。眼下……眼下天色已晚,明崇便也不耽搁了。父皇恕罪,待过几日,明崇得了空,一定好好与父皇母亲说说话。”
这是不是借口,没人知道。皇帝看着她许久,颔首应允。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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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殿门合拢。容洛在门前站定,听着身后一声厚重的响声,好半晌立在哪儿,双目怔怔地看着地面,眉心紧拧。
何姑姑带着辇乘在阶下候着,远远见容洛半天没有动静,想着方才见谢贵妃与穆夫人双双入内,扬手让四下准备着,抬步便朝容洛走了过去。
“大殿下?”见她面色苍白,何姑姑伸手去碰她,“殿下怎么了?”
容洛失魂落魄,肌肤的冰冷透过三层轻纱依然可以感受得到。何姑姑唤了她三四声,她才回神似地偏过去看了她一眼,何姑姑担心地不行,伸手去握她的手。
“这般冷……殿下是怎么了?”
秋老虎燥热得紧,下午便是有风,扑到脸面上也还是热的。何姑姑易出汗,旁时顾忌着主子颜面的,备了好几条帕子去擦。此下顾着容洛,她颈上的汗水顺着往下渗,别人没她严重的,却也是热得哈欠连天——可容洛呢?身上冷冰冰的,好似是在隆冬的大雪里站了一夜。
容洛被她扶着,听着问话,摇了摇头,抬步正往前走,却狠狠地踉跄了一下。
那双膝快要触地,何姑姑忙一下扶稳。看着容洛,她又要张口问,但容洛到底只是摇了摇头,紧紧扶着她上了辇舆,闭目侧靠在椅背上,以手撑着鬓角。
何姑姑跟了容洛几年,还是甚少遇见这样的容洛。她以往不是她心腹的时候,容洛便是被问了什么也从来不会回,如今亲近了,遇见什么事,容洛也还会与她分担几句。像眼下这样的,询问了得不到答案,容洛一心自己憋在胸膛里的,她也就见过一次,还是那时被外放益州,得知重澈与皇帝联手的时候。
那时候的容洛知悉一切,不声不响地一个人在案上伏了许久,她与秋夕恒昌等人不知如何安抚,只能在旁下安安静静地看着。到了第二日,她担心她身子,也没按时去唤她起身,想着让她自己安静一阵。但是……大殿下终究是大殿下,她才到她门外,她便衣着齐整地迈了出来,吩咐她备驾去谢家。
而在知道谢家辅佐容明霄以后,她真是十分、难以不去心疼她家的大殿下。
难过了无人可以说,拼命辅佐谢家、谢贵妃……却是这样一个结果。
低头随着辇舆向宫外走,何姑姑叹了声气,前头一道略有陌生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皇姐今日入宫?”
抬头望去,一个身量欣长的郎君站在宫道旁,头上是玄黑色的锦带,身上是笋青色的曳撒,还蹬着一双乌色的鹿皮靴。他似乎是打猎回来,背后背着箭筒,手里一张象牙的弓,身后的两个侍从手里提着兔子和飞禽。见容洛睁眼看过来,他圆圆眼弯起来,笑了一笑,露出两粒虎牙。
“皇姐不认得弟弟了?”他抱拳,发现手里握弓不大合礼数,把弓挂在身后侍从的脑袋上,冲容洛笑道:“我是明霄啊。”
容明霄以前容洛倒是在容明兰宫里头见过一两次。最后一次见着,算起来到现在也有两年的时间。过了十三岁的男子都长得极快,仿佛在那一年里女蜗又到世间特地给所有男子朔了身躯。下方的容明霄如今已经十六,早已封了府,容洛一眼扫将下去,不必亲自同他对立站定都知道他比她高。
容洛端量他半晌,实在没有心思理会他,“认得的。”
“皇姐居然认得弟弟。”容明霄十分欣喜,激动地鼓了鼓胸膛,他又十分歉疚,“哎呀……弟弟却真没想到。往日弟弟不大出宫,还怕皇姐不记得弟弟呢。原该封府后就去见皇姐——对了,封府那日弟弟给皇姐发了帖子,皇姐如何没来呢?”
一句回应便好似打开了容明霄的话匣。容洛几个弟弟里或是心存反骨或是野心勃勃,容明辕聪慧而温润,燕南则是朝气而懂事,像容明霄这样话多的,还是头一个。
“本宫病了。”耐心耗减,容洛摸不清这被谢家辅佐的容明霄到底是本性如此还是城府深沉,亦不大有心思应付他,“你此时是要去见父皇么?父皇在选德殿,你还是早去为好。”
“是,今日中秋,弟弟打了几只兔子,想给父皇做兔肉羹。”容明霄好似听不出言外之意。点了点头,他从侍从手里提过兔子给容洛瞧,“兔肉滋养,皇姐不嫌弃,便让姑姑拿几只回去?”
何姑姑眉心微跳,倒是真没见过这样的皇子。
“不了,本宫今日去宁二娘处。”容洛不咸不淡地说道,“你早些去吧,御膳房此时估计乱着,再晚些你便用不了厨房了。眼下也不早了。”
容明霄一听,深以为然,“那弟弟便先告辞了。”
容洛颔首,何姑姑摆手让抬辇太监动身,容明霄抬起的步子又收了回来,还连接退了两三步。
“对了。”他眨眨眼,神色有些小心翼翼,“弟弟听闻……皇姐斩了遥辇乌泽。”
绯色眉目陡然一掀。
见容洛一双黑雾似的瞳珠望过来,容明霄喉头微动:“皇姐……自古俗语有‘不斩来使’……此事皇姐纵然做得巧妙,幸之契丹处也没有发现——嗯,弟弟也清楚皇姐对宁二娘的看重,但……此事到底有背与我朝风范,弟弟希望阿姐往后……”
“你与南阳王联手了么?”
他话没说完,容洛便冷冰冰地开了口。
朱唇一开一合,却教人浑身如遭芒刺。
容明霄不是没听过谢琅磬说容洛的可怖,只是他对容洛了解片面,也极少见到如今的容洛,此下容洛清脆几字如同冰块掉进耳朵里,一双眼更是看得他发毛。连忙摇了摇头,容明霄道:“南阳王此人阴毒……弟弟没有与他来往。”
什么样的关系,可以形容另一个人“阴毒”?
自然是仇敌,陌生,鄙夷。
但在宫中,这些都可以装。
听他话罢,容洛凝望他久久。许久,她袖袍下的手指、细密如雀羽的眼睫,都几不可见地抖了一抖。
眼缓缓沉下去,呼吸宛如抽丝。
“知道了。”她道,“走罢,掌事。”
【📢作者有话说】
第四更。
第151章 1021晋|江独家发表
◎折刀。(已替换)◎
辇乘离去, 远处的容明霄与侍从在视线里化作了两个小点。何姑姑扭头回来,看着在辇舆上脸色愈发青白的容洛,十分担忧:“殿下?”
容洛手背撑着脸颊。浓重的担心没入耳畔, 她虚弱地扬眼看了一下何姑姑。
“本宫没事。”她睫毛颤抖,“本宫只是……有些累。”
这几个字教何姑姑瞬间低了首,另一边的秋夕年纪轻忍不住,立时红了眼眶。
她们都是随着大殿下踩着刀尖往前走的人,如何不知容洛这一路来是为了什么?她们的大殿下,为了谢家, 淬了毒的衣裳说往身上穿就往身上穿, 放了雷公藤的毒酒说喝就喝, 刺杀说不避便不避。便是病着, 烧得浑浑噩噩, 几件衣裳都穿得乱七八糟,还是会为了谢家去见客看折子;就是当年咳成那样要外放, 还是趁着最后一点时间替谢家打点一切——可是谢家呢?
容洛前脚去益州,后脚他们便忙不迭地准备起后手;容洛为了谢家往后,兢兢业业地筹谋着每一步,他们转眼便与容洛确立阵营……
南阳王收到遥辇乌泽人头之事除了公主府暗卫便只有她们与南阳王知晓,南阳王不说,谁能知道?容明霄既未曾与南阳王联手,那他能从哪里得知此事——只有谢家。
而当日容洛宫门前剑指南阳王, 眼见的几乎都是站在容洛这一方的人,其后便是御史台与皇帝。谢贵妃提及南阳王, 口中说的却是从谢家获知——如是南阳王不告知谢家, 平朝慧和皇帝难不成会跟谢家说起此事么?
谢家如此对待她们的大殿下……可她们家大殿下……
却从未想过害谢家啊……
看着容洛, 秋夕吸了吸气把哭腔憋回去, 难过又生气地攀着辇乘:“殿下,谢家……”
“没有。”容洛低垂着眼帘,“今日之事,谁都不要议论。”
“可是……”秋夕瞧她还在护谢家,心里头又气又急,“殿下!”
“本宫没事。”容洛强打了几分精神看向她,笑得苍白,“你总不能,让本宫跟外祖和舅舅……为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