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是有法子了?”他身上本就穿得整齐,此时一听招手让人去拿披风,眼珠子仍黏在容洛脸上,忽一下有点喜意,“难道说阿姐知晓赃款在何处?”
容洛听这话就笑了,“没有。”又道,“这一身不行,你去换件颜色浅一些的。头上这些也取下来。嗯……云之平日如何穿,你就照着他打扮一身。”
此时的容明兰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自是什么都愿意听容洛的。容洛吩咐完旁下,他却不肯走,只抓着容洛又问了一遍:“皇姐有法子?”
“有。”容洛并不卖关子,“这银子自是拿不回来的了。无论是在亲王处,还是不在亲王处,十万两白花花的,他咽进去了,就是绝对是吐不出来的。若是执着在此事上,也许正是合了他的心意。本宫来的路上已让姑姑替本宫取了三万两黄金,你换好衣衫,便与本宫进宫向父皇请罪吧。”
一番话可教容明兰与满堂幕僚怔愣。
摘掉金镶玉的束冠,容明兰抓紧容洛的衣袖,满目愕然道:“弟弟怎能让皇姐填这个窟窿,如此岂不是便宜了南……”
“明兰。”
倾唇无奈轻唤,容洛反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你亲自填这个窟窿也并无不可,可此事人人都知是胡春明所为,你填补,那便是洗不掉的泥。但若本宫去填,那旁人只会说是姐弟同心,体民生之苦。至于亲王,他想吞,我们便任他吞,最多后头让他用命来偿。这点钱,比之他的颓垮又算得了什么?”
微微一顿,她松开他的手,朝旁下近侍吩咐道:“领太子去换衣裳罢。”
银钱来自容洛,贪赃的却是自己的人。容洛话罢,容明兰却踌躇反复了好半晌。说是自己填,怕是要引人说做贼心虚;可不是……他又隐隐有些不安。可也如同容洛所说,这确实是眼下最好的法子。而他也再没有别的方法。
看了眼容洛,容明兰低头看着青黑色的地砖,好一会儿看向身后诸幕僚。冷声唤他们起身后,他低低长吁一口气,叠步进了内堂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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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太子交代好诸事,容洛同他是毫无阻拦地入了宫,顺利地见到了皇帝。顺着容洛的指示,容明兰着了一身素净得不能再素净的衣裳,再经由盛婉思一副打扮,他本就憔悴的面容更是多了几分青灰。这副模样,以至于他在殿中大哭着对皇帝见礼、述说自己用人不当时,来面见皇帝的王知微都不禁信以为真,替他说了几句话。
要知道,这二人从某些情况来说,还是隐约的政敌。
“起来吧。”
听容明兰嚎哭着坦诉完他的过错,皇帝接了容洛填补漏洞的黄金万两,平平淡淡地叹息一声,止了容明兰的痛苦。
“念你经验不足,这一回朕便不再追究。”摆手让附耳说话的崔公公退下去,皇帝看向容明兰,“同样,照你的请旨,明日后便由重家人审理胡春明,招募工匠的职务往后也由多人担任。”又悠悠一眼落下去,“但你亦要清楚,如非黄河正值汛期,朝中人力不足,此事也绝非如此容易就能了结。堤坝之事往后你再出错,朕会绝不顾惜你是否是我大宣太子,一视同仁。”
他嗓音嘶哑,每一个字带着些撕扯的音调,可又清楚得让容明兰心紧巴巴地好似被一只手掐着。这样的感觉让他回忆起向凌竹,抿了抿唇,他余光瞥了眼身旁泰然自若的容洛,眉心一缕拧起又骤然放松。
一下叩首下去,他肃然道:“儿子绝不再犯,感念父皇宽恕。”说罢,又抬袖抹了抹眼角晶莹的泪珠,十分听话而感激的样子。
然皇帝根本不信他这副样子。容洛了解他,他亦十分清楚自己的长女是一个怎样的公主。
野心勃勃、心机深厚、大智近妖。
这样,他又怎么不知道太子能幸免于难是因为容洛?
当权者从不是傻子,便是他们每一个都性格各异,处事手法不同,他们也都永远处在一个高位上。在这位置上看见的东西,远远比旁人能看到得要多。而正因为如此,皇帝将自己不喜欢的京外三家接入庙堂;亦同样是如此,容洛选择了一步步往上走,与皇帝相争、妥协、撕咬……不是径直带刀割下他的头颅,以表一腔憎恨。
太子伏拜下去,皇帝偏眼看向容洛,与容洛一眼相对,容洛揖首,脊骨依旧直如墨竹。
眼中浑浊的潭水仿佛丢进一粒石子,那些泥污颤抖着一丝丝扩开,又合为一滩泥淖。
“你回去好好反省,督理亦更该小心。这几日浓云墨昼,若是因下雨耽搁工程,朕还须责问你。”摆手示意他退去,见容洛同样起身,他视线钉在她身上,道:“明崇,朕许久未见你,你留下。”
提裙的动作微微顿了一顿,容洛与容明兰余光相对。同皇帝福身,“是。”
【📢作者有话说】
第三更。
第150章 1021晋|江独家发表
◎保命。(已替换)◎
容洛当然不会信皇帝会想念她这个女儿。在大殿中站着, 容洛抱袖而立,形容举止端庄得挑不出毛病。
皇帝在案几之后将折子的批注最后一笔写下。合拢折页,他在历经长久沉默后发问:“你当真要参与政事么?”
每个字仿佛沾上了沉重的锁链。容洛捏了捏襟带, 绯红的眼角微微抬起,看向皇帝。
“女儿只想保命而已。”
前朝对她参与政事一事私下异议颇多,但再如何,关于公主甚至是女子涉政的这些话都没有翻到明面上来说。御史台不曾弹劾,底下大臣更是不敢在折子上多做笔墨。此下皇帝问出,容洛略有些意料之中的愕然, 却并不害怕他会剥夺她的权利。
婚姻之事如今由她自己决定, 她手下臣子纵然不能保证彻底干净, 但也绝对不会做太为出格的事, 他若想通过挑她的毛病远离朝堂, 三年前或许还有几分可能,眼下, 那决计是不行的了。
“保命”一词是为真心,也是赤裸裸地讥讽了皇帝。握在手中的朱笔微微一颤。过了好半晌,他将笔放到一旁,凝视着容洛好一阵,忽然掏心窝似地语重心长:“你母亲近日与朕说了许多……朕也老了,每每一去见你母亲,总不免想起从前与你母亲在宫外偷偷瞧你的事。”
“明崇……朕或许不能说爱你母亲, 可也不能说……对你母亲……”他沉沉地 停了一下,转眼过来, “……与你, 没有一点喜爱的。”
他这些坦诉容洛没有料及。她无论前世, 今生, 与皇帝好好坐下说话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在她的记忆里,只有三次她跟他好好过说话。一次在她四岁时,他给了她一块糕点,她视若珍宝;第二次,是他在她眼前杀掉连隐南,他把她抱起,他抚摸着她的后背,问她“怕不怕”,她说“母亲呢”?这便是所有。
而第三次,是谢家崩塌谢贵妃死的前一日。他来明德宫,说“父皇是皇帝”,她说“儿臣知道”。
于是,天翻地覆。
每一次的对话都极短,犹如这一次的,她记忆里并不存在。
瞳珠未动,容洛垂眉笑道:“可女儿与祖母长得太像,不是么?”
这话乍一听,似乎是替皇帝开脱,但再听,却也不过是几个字将她与皇帝从前与往后都挑了个明白。
皇帝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很多时候,朕都在想,若不这么像就好了。”
“倘使这般,”她轻笑,“女儿与谢家都活不下来。”
这话接得飞快,快得让皇帝双目都染了层耐人寻味的意思。旁下崔公公站在柱子下,双目看着这父女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情形,只是很低得叹了声气。
容洛的话有些藐视皇威,皇帝不生气那绝不可能。觑着容洛,皇帝才想说什么,殿门骤然一下被一双素手推开。
是谢贵妃。
她形容有些散乱,看到容洛,她高耸的胸膛似是安心似地松下来。
“却没想明崇也在这儿。”她拉着一个年纪相仿的女子迈入大殿,笑意里有几分不自在,“这般也好,今日不是中秋么?明崇若无邀约,不若一齐在宫中陪陪本宫。”见容洛朱颜在看见她身后女子时一下多了几分冷意,她松开那人,朝皇帝笑道,“妾身近日与王妃甚是聊得来,这些时陛下忙,多亏王妃陪着妾身解闷。妾身听闻王妃没有子嗣,年年中秋都一个人,故想同陛下求个恩典,让王妃今年在宫中庆贺中秋。”
那女子见到容洛并不奇怪。看容洛面容一下冷下来。她倾唇,朝皇帝与容洛福身,“妾身穆万华,见过陛下、大殿下。”
穆夫人是昨日回的宫。她行踪本就不引人注目,容洛也未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此下见谢贵妃与她一齐出现,容洛……十分不可理解。
容明辕并非亲子之事谢贵妃已然得知,穆夫人的身份更不再话下。皇帝与穆夫人谋害了燕南,将她亲子更换,她怎能如此简单与穆夫人交好,处之平平然?
这一幕皇帝想来也没有料到。看着下方的穆夫人良久,皇帝皱了皱眉,对谢贵妃道:“你愿如何便如何,不必过问于朕。”十年如一日的宠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