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仍未提及缘由,容洛思索片时,只明白药方并无特大毒性。而此事身旁郎中也曾印证。这几味药虽处于一碗之中,互相冲击,但彼此却也都在相互克制,既不会有一样毒性突出,也不会有一样过于滋补。
却也正是因此,容洛格外困惑——重澈到底要在她身上做什么?
“我是武人,听不懂你那些绕弯子闪舌头的话。”还未等容洛出声,宁杏颜已经皱了眉头,“如是此药对明崇无害,重澈那日在府门前为何不说?这几味药又为何一定要用在明崇身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亲,盛太医,今日你若顾着重澈,一句解释都没有,来日他若变脸寻上门去,你可不要抬三娘做铁盾。”
宁杏颜是知道重澈“毒害”容洛一事的。只是从前重澈对容洛如何,她也全都替这两人记着,她实在觉得为容洛算计皇帝的重澈怎样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毕竟凭重澈与容洛的交情,他要害容洛还需借着旁人的手?这府里头一坐,趁着容洛不备便什么东西都能混进容洛吃食里。况,比之容洛警惕的太医,他终究都是容洛倾心以付的那人。
一番话说得正经也不正经。容洛也不为此做什么反应,仅仅看着底下的盛太医。眼中蛰伏的暗潮里似有巨蟒游动,狠厉得骇人。
盛太医扬首看了看容洛,似有思衬,然刹那又沉了首,一五一十答道:“殿下被人种了蛊。”
“蛊?”眉眼微微一侧,容洛蹙眉,“南诏?”
大宣开国数百年。宣太宗时期因外邦兴兵乱国,太宗曾数次领兵平叛。南诏国是大宣西南边际小国,举国好蛊术。当年看各国兴兵,想借乱攻入长安,但计划失策,南诏国阴谋不成反而国破,其国土并入大宣,国民亦受大宣教化。多年来经历结姻、同化,其后人们已与普通百姓无异,只余一小部分继承祖先遗志,仍在养蛊、练蛊,以谋来日复国,再传基业。
容洛从前虽有听闻“蛊术”,但对此并不了解。如今乍然得知自己身上有蛊虫,立时就想到南诏国。不过此事仍然奇怪,若是南诏遗民能入宫,定是为着什么复国大业。倘若如此,这蛊虫实该下到皇帝身上才是,下到她身上……她当时只是个受制的公主,对那人有何好处?
种种疑问容洛不知,盛太医更是不晓得。抹了抹颈上的冷汗,盛太医躬首:“此事臣不知。尚书用臣时,只告知臣殿下中了蛊毒,蛊藏多年,已非动刀放血可拔除,只能以药将之逼死化除……其余的,臣一概不知。”
容洛对此将信将疑,可蛊虫之事若当真存在,普通太医郎中诊不出来大约也是寻常的事。侧目看着那张药方,容洛眉目一掀,神色陡然肃穆:“本宫并未配合你等试药方,既无蛊虫,你们哪来的方子?”
本看着容洛眉目沉下去,盛太医好容易松下一口气。此时见容洛问到关键,他倏地一怔,措词半天也编不出个合理的答案。
“臣等能得出方子……”上身一委,盛太医记着重澈叮嘱,长长叹了一口气,为难的沉眼揖首,“是因尚书身上也有一只毒蛊。”
【📢作者有话说】
蛊虫不是一对的,重澈身上那只比较狠(因为不能把容洛剥了挖虫子看种类,目的只是化掉而已)
ps·担心小天使们再方,月月月在这里说一下……
因为是传奇正剧向,以重澈跟明崇的立场来说,肯定是免不了要斗一斗的。不过不耍阴谋,都是明着来。至于现在的重澈为什么要做这些,等到了益州他会说清楚的嗯……
第104章 1.19晉江|独家发表
◎玩物。(已替换)◎
四下陡然静寂。呼吸内似有一震, 容洛看着盛太医,诧异发问:“重澈……身上有蛊?”
“尚书如何得知殿下身上有蛊虫,臣都无从获知。尚书似乎也不希望此时被殿下知悉……臣才一直瞒着殿下。”里外都有顾忌, 当日容毓崇将此事疑惑告知容洛时,重澈确是借此向皇帝提议让容洛离开长安,而他亦是得了皇帝指令在容洛“昏迷”之时下毒。但此事到底有名无实,他是顶着任务来到明崇公主府无错,可这个目的终究都只是为容洛解毒。其余的也只是按着重澈吩咐行事,他自然解释不得。
微微低首, 盛太医也晓得现如今再瞒也无意义, “尚书府中有一位南疆来的娘子, 十岁的年纪, 养得一手好蛊。尚书为寻出消融蛊虫的法子, 早已在身上养了蛊……但殿下不必担忧,养蛊人在府上, 尚书身上的蛊虫是取得出来的。”顿一顿,他又补充道:“便是意外,臣等的方子也能化蛊。”
双唇一抿,细长的两道羽玉眉前梢簇拥耸起。容洛神色在一瞬间凝结了一片郁色,眼中晦昧带了悻悻,她复又看向底下的盛太医:“听你所言,他身上的蛊虫至今未除?那给本宫的方子, 你们又是如何确认效用?”
一针见血的疑问。盛太医张了张口,终究还是回了话。
“府中养了一些乞儿……尚书令陆小娘子在他们身上下了蛊, 方子是在陆娘子确认化去毒蛊后才拿来给殿下。”盛太医探眼瞧了瞧容洛, “至于尚书……他身上的蛊虫是为五毒虫及数十毒花所炼, 在殿下身躯内的蛊虫死前, 尚书不准臣等将其消融……说是怕生异变。”
容洛身上的蛊虫到底是哪一类,几乎无人知晓。这怕生变,自然是怕药对蛊虫不起作用,或是引蛊反攻抑或如何——毕竟,蛊虫由谁所下,母蛊在何处,他们都不得而知。
额心紧得发疼,容洛缓缓抽了一口气,蓦然又咳起来。宁杏颜伸手替她拍了好一阵,容洛才白着一张玉面继续发问:“那名陆娘子……无法将本宫身上的蛊虫引出么?”
“每只蛊虫都有自个儿的养蛊人,多半都是听母蛊的指示。不过听陆娘子说,有些厉害的养蛊人可以取出他人体中的蛊虫,白鹿也去寻过那些在江湖中有名的蛊师……但不是无能为力,便是从属于隐士,又或是厌恶皇家,实在不好请动。”盛太医略为汗颜,“也曾来过一位,但一直不起作用,便也只得离去。而陆娘子……只会以毒攻毒的法子,恐会出事。”
以毒攻毒的办法,无非就是再给容洛种一只蛊虫,让蛊虫把容洛体内那只吞吃殆尽。虽是最快的方法,可容洛体中蛊虫是个什么模样、毒性若何他们都不曾看查,万一二蛊相争,死的是陆娘子的那只,无疑会令容洛身躯中那只危险大增——这样危机四伏的捷径,重澈又怎会走。
事实吐露干净,容洛也不再为难他。凝视案几上的药汤,容洛再不做声,摩挲一会儿腕间的佛珠,容洛让房中诸人尽数退去。扬眼看着轩窗外广阔黑幕,翛然蹙眉。
重澈与她皆为弃子,她所怨憎的其实又何尝不是他最难过的?她当时气极,都是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垂眸长叹,容洛取过案上冰凉的药碗,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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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事情弄个明白,容洛亦晓得自己的错处。多时来总想书信传回长安,可一想到当日府门前她对重澈说的话,却也不知如何起笔。而细细深思下去,容毓崇带来消息时说的冠冕堂皇,何尝又不是一个暗招。眼下她与重澈有龃龉,到底她同重澈不至于决裂。容毓崇这一计算好了她久病多思和忌讳重澈皇帝二人,若是张太医未曾露出马脚,她必然是永远不知重澈好心,回头定也会对重澈恶语相向。长此以往,她与重澈都必将成为彼此前途的绊脚石,到时无论真相如何,她二人都只有反目一条路可走。
不过,她却不止推想容毓崇一人。重澈所作所为还是十分耐人寻味。
蛊虫之事,重澈分明可将真相如实告知于她,免了这许多的麻烦,但,对此事他却是一字未提,甚至是应承了她的问话,令她对他生出厌恶。这又是为何?
自然她也想不明白。自重澈背叛,扶持北珩王上位之后,重澈于她便如同团团迷雾。纵使提灯在雾中行走,她能看到的,亦唯有眼前这方寸大小。
车轱辘行驶的声响消失,车轿一晃。宁杏颜驾着马靠近车窗,用鞭子掀起帘子,向容洛问道:“到客栈了。一阵子何姑姑同店家商量好了便会回来,这街上吃食许多,你要吃糕点么?我去买来。”
容洛思索须臾,正要答话,便听厢外传来一声颇为熟悉的声音。
“宁姑娘?”
裴静殊与余知岚一行正在街上游览。本余知岚正在向小摊上的姑娘买蒸饼,孰料一转头就撞见了宁杏颜。稍稍一顿,余知岚又靠近了些,唤了一声,瞧宁杏颜遁声看来,目光一扫车厢,暗下冷笑一声便迎了上来。
“果然是宁姑娘。”余知岚对马上的宁杏颜稍稍揖首,立时又看向车厢,“那么崇娘子……也在此地吧?”
余知岚是昨年参的科举,琼林宴上三元与受赐进士出身的学子都见过宁杏颜。他是进士出身,席上宁杏颜豪爽的姿态直令人过目难忘。因着这个缘故,他自然晓得宁杏颜是宁顾旸的嫡亲妹妹,是宁家的贵女,故而宁杏颜为难他,他也无从怨怼。倒是容洛,在招揽到庄舜然陆识秋等人之后,她便接二连三的遇上祸事,为着筹谋自然不大现于人前,出门更是头戴幂篱。余知岚根本不知她的面貌。此下容洛化名崇月,他便也只以为容洛是个普通的长安贵女,又有前先的事情,自然萌生了报复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