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剧看罢。容洛也觉着颇为疲累,抬步上楼时宁杏颜跟上来,先抱怨了一番三口倒的酒性,又对余知岚吃瘪的脸色绘声绘色地形容了一番,到底不无痛快。
自然,宁杏颜描述归描述,却也不忘困惑。接过容洛脱下的大氅挂上衣桁,宁杏颜将艾草丢入香炉,挨着容洛坐下,脸上略有几分耐人寻味的笑:“你连蒋文朗都不大有印象,却能记得裴家那位公子?说,莫不是当真做了负心人?”
“哪来那么多鬼心思。”容洛放下银栉的动作一顿,“我是早就识得他。”
此言不假。她前世时曾经四嫁,前二嫁俱是文景帝,也就是她父皇所赐。而后二嫁则是文成帝容明辕赐下。这四嫁的对象皆是大宣中的佼佼郎君,性子却不尽相同。如今意外撞上的二人都是她前世曾经克死的夫君之一——余知岚是最后一嫁,出降时他已死了两位夫人。当时他因功绩丰伟,并不将容明辕放在眼中,但他精明至极,容明辕寻不得他麻烦,只好让她出降,以寻借口将其贬谪除去。余知岚确实狂妄至极,大宣公主有不召见则驸马不可到府上的权利,可他却三番五次擅闯甚至欲强迫于她,若非齐四海令他惧怖,她早已受之毒手。多年来她依旧无法忘怀,现今见到余知岚则更为厌恶。
而那位裴静殊——则是四嫁里对她最好的一人,她欠过他一份人情,一份活命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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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平平。容洛起身时窗外雨势如瀑,可想今日是绝不能再上路。
让何姑姑挽了双刀髻,容洛临窗读书。而何姑姑及宁杏颜则去往驿站更换马匹,以待雨停后去往益州。恒昌与秋夕则按着容洛吩咐准备早膳。
满室寂静,不一时楼下嘈杂起来,似乎是六人出来用饭。容洛并不在意,但没想几刻之后,余知岚便来敲了她的房门。
面上仍是令人作呕的虚伪微笑,容洛瞧他一身不合赶路的雪白锦衣,拧眉接过他递来的一坛酒。
“这是在下在金州得到的女儿红。”凝视着容洛柔婉的颜容,余知岚眼中夹了几分阴沉,仿佛是豺狼盯上了他的猎物一般,“听店家说是藏了十八年的酒,娘子让我等投宿,在下也不知如何答谢娘子。小小薄礼,还请娘子收下。”
女儿红分两种,一便是酒馆里名为女儿红的酒;二则是女子出生时埋在树下,待得出嫁时才取出饮用的酒水。容洛彼时因九皇子,曾去过金州,那一处有着第二类的规矩,故而女儿红是决计不会端出来售卖。可余知岚说这酒是金州带来……便不得不让容洛深思了。
睇了眼余知岚,容洛还未回应,裴静殊便在廊道不远上唤了一声余知岚。这一声呼唤让余知岚拱手身退,容洛亦退不得酒水。只能收下。
远远看着余知岚被裴静殊说了几句什么。容洛也顾不上许多,待得二人下楼,便打算去寻随行的张太医来瞧瞧这酒中是不是掺了什么东西,毕竟余知岚此人报复心极强。她怎能不防?
张太医住于容洛隔壁房中。容洛寻他时他正巧出来,当头撞见容洛,忙转身合上门页,手速极快地将什么东西放进了袖袍里。惶惶对容洛揖首:“姑娘是有事寻老儿?”
惊慌逃不过容洛眼皮,将酒坛递到他怀中。容洛拧着眉吩咐诸事,看他启封细嗅,双唇一抿。
倘若她没看错——张太医藏进袖中的……是一包药?
【📢作者有话说】
不要方……不是无缘无故选益州的!
看文案!相信三哥!
第103章 1.19晉|江独家发表
◎蛊虫。(已替换)◎
容洛的疑心张太医未曾察觉, 验过酒水,他便听着容洛吩咐,将酒端下厅中与恒昌几人分饮。容洛因着重澈那事, 在吃食上都颇为谨慎,眼下张太医这般隐瞒,明显是有猫腻。但……换张太医来时他便说她咳疾因中毒而起,是与容毓崇所言一般的结论,若他是重澈的人,他又为何会坦诚相告?
容洛着实想不明白。目光虚扫过桌角边瑟瑟饮酒的盛太医, 她拢了拢大氅, 那厢在房门外守着的齐四海走到她身旁, 遁寻着她的视线看向两位太医, 语气并不奇异:“殿下也看到了。”
眉目略略一凝, 容洛睇着齐四海,似有不愉:“你早就知道张太医藏了东西?”
“应当说我与宁姑娘都知道。”身姿挺拔, 齐四海右手按着刀柄,“出长安时宁姑娘就发现盛太医会在夜里去驿站取信件,且在得到信中的东西后便会立时转交张太医。信中的东西正是殿下看到的那一物,乃是一包药。”
见容洛眉心蹙起更深,齐四海晓得她是为他不禀报此事感到不快。
将视线转回厅堂,齐四海亦明明白白说了缘由:“殿下身躯不待人,一时半会儿少不得张太医。我同宁姑娘验过药, 葛根,蛇草, 天冬, 黄芩等药材, 对殿下并无损害。我和宁姑娘本打算查清此事再告知殿下, 亦并非有意隐瞒。殿下勿怪。”
齐四海是不会扯谎的人,如今说了便真是原原本本的事实。容洛凝目望了他许久,收眼视向盛太医。
自然她是满心疑问想得个明白,可齐四海若知道缘由,定然立时将一切告知于她,没必要说一半留一半——她亦没有让齐四海与宁杏颜继续查下去的意思。盛太医与张太医一路随行,若他们两个当真都是重澈的人,是为了重澈才来到自己身旁,那她又何必费工夫绕路子寻求答案,让他们亲口把所有吐出来就是。
不过捉贼定要同时捉赃。何姑姑归来后容洛便让她悄悄去请了城中资历最厚的医士到了客栈。待夜里用过晚膳,张太医亲自煮好药,何姑姑滤过药渣,便如往常一般端药上楼让容洛服下。
只是今日终究不是往常。何姑姑出去不久,又惊慌失措地奔入厨房。手上抓着的帕子上还有几丝鲜红的血迹。也不顾厨房内还有店家,何姑姑失色地捉着太医的手:“太医是不是抓错了药?殿下喝了药汤便开始咯血,眼下止都止不住,太医赶紧去看看罢!”
一句话登时令张太医满面煞白,望了眼还未处理的药渣,他疾步行出厨房。当头撞见赶来的盛太医,张太医惊惶地扯过他便往楼上去,嘴里还振振有词:“早说那药殿下受不住!你几个偏就不听,什么好的?我看就是左道旁门!”
盛太医原是见着何姑姑慌慌忙忙,以为出事才来的厨房。眼下被张太医用劲拽着手踉踉跄跄上了楼,盛太医头先也是一心窝子的惊怖,可看到那扇紧闭的房门,他登时又觉得不对起来。可张太医本就是做贼心虚,若非把柄还捏在重澈手上,他多半是早就撂挑子逃回长安了。眼下一听容洛出事,他当先想到自然不会是“此事有诈”,而是“谋害皇嗣”的罪名。不但脑子不清醒不说,盛太医的示意他也不会顾及。
将张太医往回扯的力道都未使出,张太医已经“哐当”一声推开了容洛的房门——结果可想而知,容洛无事,此刻正安安稳稳地坐在围榻上与宁杏颜喝茶。温和的颜容里夹着几分病痛带来的苍白,一双桃花眸斜扫向房门这处,见着他与张太医,她双手拢着杯身将茶盏放在案上,盏边的白瓷小碗里盛着深褐色的药汁,此下看来则尤为惹眼。再看宁杏颜身旁提着药箱、郎中打扮的老者,这药汁便如簌簌针芒,几要刺瞎他的双目。
张太医到底对容洛太过陌生,不知她的手段,也不能探知她的心思。当下见了这副景象,他立时怔愣在门前,望一望容洛,又望一望盛太医,最后看向捧着药渣上楼的何姑姑,彻底白了一张脸。
与盛太医一同在房中跪下,张太医瞧着何姑姑将药渣端去给郎中检验,好半晌连辩驳的字都没想起来一个。盛太医则是在容洛身边待过一段时日的,明白面对容洛是最撒不得慌。叩了个头,盛太医伏在地面上,直接认罪:“殿下既然怀疑,臣亦不会再瞒。臣同张太医确是重尚书派来。”微微一顿,盛太医斟酌着伏低身子,“但臣与张太医从未对殿下下过毒。”
“从未?”容洛抚了抚腕上的佛珠,看向案上一张药方,冷声一笑,“葛根,蛇草,天冬,黄芩是不错,可乌头,曼陀,栝蒌子与人参又是什么?——盛太医,你从医多年,可不要同本宫说你不知乌头、曼陀与葛根的大毒相冲。”
旁侧张太医被这一声声责问惊得冷汗沁出鼻头,盛太医虽未有异动,却也好不到哪里去。此事到底是林太医与盛太医最先经手,药方中许多都是他二人帮着重澈一同改进,关于此事重澈曾三令五申要参与者闭紧口舌,盛太医为着把柄为着朝局,多多也是不敢得罪重澈的……但此刻这般情形,他又如何敢得罪容洛?
心下一横。盛太医喉头滚动,闭眼答道:“乌头,曼陀有毒无错,但臣也添了蛇草,天冬,栝蒌子与人参温和毒性。故而……此方对殿下并无害处,若说真有害处,便是其共同的活血热燥引发肺躁,使殿下受了咳疾之苦。”又叩了个头,盛太医看向地面,冷汗打湿衣襦,“但此事并不会持续太久……长安那处已寻到可以顶替蛇草与曼陀的草药,只是分毫仍需仔细判定……要到下月才可拿到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