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亦雯就这样全神贯注地一步步往上走，沉迷在一种无法言说的愉悦感中。她觉得还没爬过瘾，就又到了顶。她大声喊：“我是不是得下去了？”
何亦雯回到地面，只觉得神清气爽，很多天都没有这么痛快过了，只恨不得马上再找个更难一点的墙面爬上去。她兴奋地说：“太好玩了！”
只见小林和沈浩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小林对沈浩说：“她现在就比你爬得好，她甚至都不用休息。”
然后他对何亦雯说：“你真的应该天天来，你太有天赋了。好好训练绝对是高手。”
何亦雯自己平时对客户吹捧惯了，一时分不清小林这是商业恭维还是真的夸奖。她没有觉得这岩壁有那么难。她就问沈浩：“真的吗？我爬得还不错吗？”
沈浩崇拜地看着她，由衷地说：“我刚才真应该用手机录下来，你不知道你的动作有多漂亮……你简直就是蜘蛛侠呀！”
小林在一边笑起来，说：“有你这么夸女孩子的吗？”
沈浩还分辨：“真的很像！你不觉得吗？正好她穿的还是蓝色的衣服……”
小林把何亦雯拽到一边，低声说：“你是怎么受得了他的？”
何亦雯不由得一笑，也低声说：“刚认识的时候不知道他这样……”
沈浩在一边看他们两人似乎十分亲密，大喊：“喂，你们说什么呢？”
小林做个鬼脸：“说你坏话呢！”
何亦雯还想再挑战，但小林的时间已经到了。沈浩说：“第一次不要搞得太累，到时候明天你肌肉受不了。再说咱们也该吃饭了。”
何亦雯这才觉得确实有些饿了，方才兴奋不觉得，这一停下来，浑身肌肉也开始有了点疲倦的感觉。
攀岩馆附带就有个小小的咖啡角，提供一些简单的快餐。他们两人就坐在那里，一边欣赏高手的攀爬，一边吃汉堡。
沈浩有些得意地问何亦雯：“怎么样？我的办法是不是超管用？”
何亦雯由衷地说：“真的管用。我没想到攀岩这么好玩。”
沈浩问：“我也没想到你运动这么厉害。你以前练什么项目的？”
何亦雯说：“什么也没练过。我们那里只有学习不好的小孩才去练体育。”
沈浩羡慕地说：“这么好？我从小被我父母逼着练体育，我又没天赋，那时候最讨厌运动了。反而是长大了，父母不管了，有时候也想运动一下。攀岩就是我上班以后才开始玩的。”
何亦雯笑了：“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小时候，我妈就嫌我不老实，总在外面野，说女孩子就应该乖乖在家里待着。”
沈浩叹气：“咱俩真应该换换——我妈就天天说我：别老坐屋子里做题！出去活动活动！”
晚上沈浩送何亦雯回家，何亦雯感激地说：“今天谢谢你今天陪我。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沈浩有点惊讶地说：“谢什么？你也陪了我一晚上啊。”
何亦雯说：“你还请我吃饭了，还许诺我失业了可以住你家呢。”
沈浩说：“这有什么？就是普通朋友也该有这点交情。如果我失业了，你也会帮我的，对吧？”
何亦雯惊讶地说：“什么？我可没答应过这种事。”
沈浩瞪着她：“你好歹也客气两句啊！”
何亦雯忍不住笑起来，沈浩也笑了。两人笑了半天，才恋恋不舍地挥手告别。
晚上何亦雯回到家里，再想到工作的事，只觉得一切都清楚明白，再无半点纠结。她会跟亚当把事情说清楚。工作上她愿意接受挑战，也承受结果。如果半年后公司认为她不胜任，她愿意去Belle手下工作。但她不接受去做钟岚的下属。如果公司执意这样安排，她就辞职。当年她一无所有，都敢于只身来到大都会。现在更没什么可怕的。她想她已经有资格不再那么委屈自己。
第十九章
恍惚之间，何亦雯觉得时光仿佛再一次回到了她当年在新加坡毕业的时候。她曾经对沈浩说，她毕业找到工作就甩了老男人。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她挣脱了他。与他交往的两年多时间里，她一度被照顾得极好——他为她租了舒适的公寓，倾听她的每一个烦恼，关心她的每一种情绪。何亦雯的实习和工作机会也早就被他安排得十分妥帖。老男人特意为她选了一个全球知名的大银行，这种大机构官僚气十足，人员冗余也很严重，不但对外听起来体面，而且非常好混日子。收入不错，工作不累，挑战不多。只要何亦雯不出大错，她这辈子基本就不用担心工作问题。
何亦雯的人生从未被这样被体贴地照顾过，即使是父母并未婚变的幼年时光也不能与之相比。父亲一直还想再要个儿子，而母亲在婚姻生活中不幸福，把很多怨气都发泄在她的身上。她觉得这是她人生最幸福的一段时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渴望与他天长地久。但很快她就发现，每次她提到这件事，他就顾左右而言他，或者轻巧地把她哄骗过去。
职场上老男人教给她：不要看对方的态度，要听对方的结论。笑着拒绝，也是拒绝。黑着脸同意，也是同意。
而老男人对她想要天长地久的想法，永远都是笑着拒绝。何亦雯为之痛苦，但在这件事上，他对她的情绪视而不见。她发了火，而他也第一次没有安抚她，而是冷酷地离开，让她冷静一下。他走后，何亦雯一个人被冷落在公寓里，等了一晚上他也没有一个电话。她开始惶恐。最怕的居然是下一笔公寓租金如何支付。她发现自己手里并没有很多积蓄，自从有了老男人之后，她也不再勤工俭学了。她第二担心的是她之后的工作，现在她履历上所有的实习亮点都与老男人有关。如果他们真的分了手，她连工作都成问题。
何亦雯突然发现，没了老男人，她根本就什么都不行。她的同学们抱怨奇葩的面试官时，她在老男人的推荐下直接去未来将留任的地方实习。她的同学们为了做简历无所不用其极，有的女生甚至去做了整形手术。何亦雯当时觉得自己幸运，不用受这些折磨。此刻却突然意识到，她自己甚至都没有认真准备过一份简历，没有凭自己的力量拿到过一封推荐信。
对未来的恐惧令她醒悟，她发现自己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被豢养的无能的宠物。老男人并不是真的为了她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让她越来越离不开他。他提供的不是成功的捷径，而是金丝鸟笼。
何亦雯一夜未睡。第二天，她低声下气地打电话和老男人认错，求他回来。但与此同时，她下定决心离开新加坡，摆脱老男人的控制。她选定了想去的地方，认真准备了简历，疯狂投递。对于特别想去的工作，她还给给学校里所有教过她课的教授发邮件，请求他们给自己写推荐信。她不记得自己投了多少份简历，给多少教授写了信。但她的努力没有白费，终于在毕业后得到了几个面试的机会。她借口回家探亲，在几个城市间奔波面试，竭尽全力用心准备，努力表现，终于得到现在的工作。
拿到入职通知书的那一天，她在大都会给老男人打电话，通知他：“我在这边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不打算回新加坡去了。”
老男人毫无思想准备，楞了一下，声音里有了压抑的怒意：“你什么意思？”
他平时是非常镇定的，让他情绪波动并不容易。“我总算也让你难受了一次。”何亦雯心里快意地想。
她淡淡地说：“就是我已经在这里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我不想再回新加坡去了。”
老男人毕竟是老男人，他立刻明白了：“你这是要和我分手吗？”
何亦雯说：“你如果和她离了婚，就可以来找我。”
老男人听了这话，松了口气，觉得她不过是在使性子，就哄她：“我可以和她离婚，但是按法律离婚要先分居三年——”
何亦雯打断他：“我早就咨询过律师了。这些文件都可以做。如果签协议，离婚速度会很快。你说你妻子不工作，你们之间也没有感情，那无非就是财产分割的问题。你妻子跟你这么多年，又有孩子，你多分点给他们也不为过。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贪财的人。”
老男人有点愠怒地说：“你先回来，我们再谈。你不能这样逼我。你知道我不受任何威胁。”
“你误会了。我既不想逼你，也不会威胁你。我是在给我们的关系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不同意，我们就此结束。”何亦雯平静地说：“你教给过我，谈判的时候，要准备好任何可能的后果。我已经准备好了。”
老男人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雯雯，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那天我不应该把你丢下就走。我不应该让你一个人留在家里为未来担忧。是我对你太狠心了。你生气也是应该的。”
何亦雯没想到他居然会道歉。她咬住嘴唇，拼命忍住泪水，也忍住自己说话的冲动。他温柔地道歉，但他仍然没有同意离婚。只要他拒绝直视这个问题，她就不会回答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