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条路很安静，是还没建起来的新区，暮色四合下烂尾楼里一扇扇开了洞却没装完玻璃的窗户像茫然的眼睛，注视着他穿过空荡的街头。
就这样来来去去，并不大的白菏里所有的路线他都掌握了，兴趣也到了头。
然后他又开始喜欢上一个人唱歌。
林棠娟不在家的日子，他有时候睡不着觉，就会骑车溜出去KTV唱通宵的歌。虽然大多数时间他只是开着原唱，歌曲不停切换，好像很多人都在这个包厢里，男女老少，大家各自唱各自的歌，很热闹。
第三次通宵的时候他开始尝试喝酒，酒劲上来后稍微有些晕，他放弃了骑车回家，醉醺醺地搭第一班公车回家。
早班车很空，他上车时只有一对老夫妻。他掠过他们，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车子在晨光中发动，困意也随着摇晃的车身来袭，他努力睁大眼睛让自己不要睡，直直地盯着前排那对夫妻的背影。
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他们在逆光中回头看他，然后男人笑着招呼说：“小远，你干嘛坐得离爸爸这么远？”
女人也笑着说：“孩子到了青春期了吧，正常。”
男人呢喃道：“原来已经到青春期了啊……我的印象里，小远还是那么小的小孩。”
他比了下不足到自己腰的身高，神情变得很惆怅。
林耀远漫不经心地想，当然啊，因为那是你死时我的年纪。
这个念头一蹿上来，朦胧的光圈陡然散去，太阳比刚才更明亮了，照得整辆公车一览无遗，那对老夫妻相携着站起身，在停下来的这站中下了车。
没有人上车，公交继续颠簸地向前驶去。
只剩下他一个乘客的车厢，不知道可不可以流眼泪。
林耀远迎着初升的日光眯起眼，眼眶有些刺痛，他眨了下眼睛，仍旧什么都没流下。
每时每刻都在伪装情绪，已经到了就算面对自己也无法释放的地步了。
*
上高中之后，林耀远不知道这对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但对他而言，最大的意义就是他终于可以摆脱白萝卜了。
拜晚自习所赐，妈妈频繁出差的日子他不再需要家对街的面馆，食堂成为他的好去处。虽然长时间下来也有些口味疲倦，但比起单调的白萝卜已经算得上幸福，他很知足。
就在他以为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往下过时，某一天，林棠娟接到了公司需要出长差的通知。
史无前例的长差，纵然他想自己会感觉到吃力，但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只不过是将已经习惯的日子再延长而已。
但妈妈这次的语气却格外小心。
“我这次要出差很久，实在不放心你一个人呆着。”
他刚想说这没什么，就听见她道：“所以……你想不想住到妈妈认识的一个朋友家里去？”
听着她的语气，他突然有不妙的预感。
“什么样的朋友？”
妈妈的脸上露出三分尴尬。
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微妙的表情，揭露了今后截然不同的人生的开端。
*
妈妈和他简单介绍了她交往对象的情况，特意提到对方有个比他大一岁的女儿，在同一所学校。希望他们能和平相处。
“陶茹之……”
课间他路过荣誉橱窗前，忽然间停下脚步，侧头看向那里。
这个橱窗一直挂着自己的名字，但事实上他一次都没有关心过。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停下来看是为了一个之后他可能要叫“姐姐”的陌生人。
高三五班，陶茹之。
她在他的名字上方，似乎在此时就在昭示要压自己一头的位置。
他收回目光，打消了径直回教室的念头，脚步转了道，走向高三所在的教学楼。
虽然是课间，但高三的走廊却死气沉沉，鲜少有人在放松打闹，大多数都和前后同桌聊聊天，又或者埋头做题。
林耀远走过五班，目光扫视一圈，觉得自己有点无聊。
他根本连那个叫陶茹之的人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来这里走一圈是干什么呢？
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林耀远的目光停在教室尽头的窗边。
一个女生正趴在桌上补眠，这个瞬间，她刚刚惊醒，脸从臂弯里抬起，额头和鼻子被压得有点红，惺忪地看了一圈教室，目光并没有和他交汇就又低下了，纤白的后颈在下午两点的阳光中萦绕着光晕。
女生的前桌见她醒了，扭过头来和她请教，她晃晃困倦的脑袋，掏出笔在对方的课本上写写画画，非常耐心的样子。
但林耀远却抓住了她脸上一闪而逝的厌倦的神情。
别人没有发觉，若不是他太熟悉这样的神情，他也不会发觉。
像是在人群中闻到了和自己身上一样的香水味道，一种名叫虚伪的香水。那一刻，林耀远的脑海里无端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如果这里将有一个人和自己产生关联，那么他希望是这个人。
因此一周之后的那个傍晚，当对方打开门，他低下头，对上那双佯装温和的眼睛时，他不由自主地弯了下眼睛。
真的是你。
第63章
住进陶家之前，林耀远以为自己会度过和以前并没有什么不同的日子。
他习惯了到陌生的家里，摆出温顺的姿态，接受别人善良到小心翼翼的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