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舞毕,乐声止,殿上的说话声不约而同也停了,在乐声安静的片刻,竟是听不到旁的杂音,明明人人脸上还带着笑,却不闻笑声,气氛仿佛都僵住了似的。
“今年该如何比?”
荣王率先发问,兴致勃勃,他早就看腻了殿上歌舞,这会儿倒是更想看看不一样的。
“你想如何比?”
皇帝笑问,他对这个弟弟一直是很好的,连荣王的座位,都能越过一众宗室长辈,直接落座在皇帝下首,这般亲近,也怪不得荣王敢大大咧咧打破殿中平静。
“我能有什么好主意,不过是觉得一年年都是箭靶多少无趣,倒不如弄些有意思的,还记得曾经有一年是射镂金铃,有趣又风雅,倒比射靶子好玩儿多了。”
荣王完全没掩饰自己那种想要看好戏的想法,换做寻常时候,哪里有朝臣子弟给他耍把戏看,今日的确是十分难得的。
皇帝手指头轻点了两下荣王,嘴角上扬,也没生气的意思,目光往下一扫,习惯性落在了开国公那边儿,开国公的案旁,精神奕奕的秦骁仅凭一身黑皮就能与众不同到瞬间醒目。
更不要说他以往的头名战绩,令人记忆尤深。
被皇帝的目光扫到,秦骁当仁不让,主动请缨,表示要表演一番射艺,如荣王所说,也不用什么固定靶,宫宴为喜庆之日,不好见血光,便不好放飞活物,箭射飞鸟,倒是舞姬彩绸,系上细颈瓶抛上半空,再由利箭射入其口,像是另类的空中投壶,也有几分趣味可言。
其难度之高,也不必说,大约可等同于百步穿杨。
秦骁一提出来,就得了一个满堂彩,荣王都忍不住拍手叫好,直接招手让人捧了托盘过来,他将随身玉佩解下投入盘中当做彩头。
殿中年轻人,也为这个提议热血沸腾,但那等自知射艺平平的,也不敢献丑,只得摇头。
宋鸣正坐在宋老太爷身侧,听得这般提议,赞了一声“彩”,目光有着艳羡,倒也没有什么嫉妒,彼此路线不一样,对方是武,自家是文,倒不必在这上面比拼了。
他为人佛系,并不争这个彩头,满眼看着别人,还颇有几分瞧热闹的姿态,看得兴起了,也忘了身边是一向不与小辈玩笑的宋老太爷,用肩膀顶了顶宋老太爷的胳膊,目光还看着预备出赛的那几个,笑着说:“与小公爷比,他们倒是勇气可嘉。”
年年宫宴,秦骁都是射箭第一,宋鸣佩服那些屡战屡败,还敢再战的勇士。
“光看别人,你的勇气呢?”
宋老太爷只当宋鸣是在夸奖与秦骁同赛之人,目光看向宋鸣,多了几分“子孙不肖”的计较。
宋家环境宽松,对子弟的教养更是看重,少有嫡庶相争之事,惹得家中几个,无论嫡庶,都少了些上进心,让宋老太爷常常忧心以后。
“我……嘿嘿,我还好,还好。”
宋鸣反应过来这会儿身边可不是什么能够分享八卦的友人,讪笑着稍稍端正了坐姿,被宋老太爷瞪了一眼,“去那边儿写诗去,应制诗都写不好,有什么勇气出席宫宴?”
宫宴之上,武比有射箭、摔跤、刀剑、举重等项目,不必皇帝发话,他们自行比过就是了,为了方便展示,能在殿内的都不会到殿外,非要出殿外,也会在大门附近,方便皇帝抬眼能够看到。
此刻比射箭,为了免于伤人,便是在殿外作比。
文比就没了场地限制,随便在哪里,好的诗词文章皆可。
每年宫宴,皇帝都会提出一个主题,诗词文章便围绕这个主题来写,这般的命题作文便是应制诗了。
这般作文要看现场命题如何,难以提前准备,便少有人写文章,多半是写应制诗,诗词好坏,最见天赋,这应制诗也不是随便就能写出来的,起码宋鸣觉得对自己来说有些难度。
尤其是今年。
他脸上微微一苦,也不好一直苦着脸,到底是宫宴欢聚,他拉着个脸是给谁看的,只苦了那一下,就转为无奈笑脸,应着往一边儿去了。
有几个早在角落的年轻人,见到宋鸣过来,笑着说:“难得,难得,可是到了一鸣惊人的时候?”
宋鸣笑骂:“且让我先惊惊你——写了多少,可有佳作?”
“去去去,自己想,莫要用奉和诗蒙混过关。”
“且让我看看,也好欣赏一下诸位大作。”
宋鸣嬉笑着,厚着脸皮凑过来,从桌上拿起一张翻看,今年皇帝给的主题是“胜春日”。
看似好写,若选歌颂盛世,定不会错,若说冬日年新,更胜春朝,也是个说法,再有写风俗开放,民众生活更好,于是今年更胜春日,也很点题。
方向很多,角度不少,似乎都能写,可就在这个“似乎”上了,谁知道皇帝心意是哪个?点不到点子上,便是写得再好,也是离题万里,难得圣心。
他们为何要在这里苦思作诗,他们为何要出席宫宴,不就是为了得圣心吗?
不找准方向,今年宫宴就是白来了。
宋鸣最不善扣题,便只能从大家的诗作上看看倾向,选一个多的,“法不责众”,只图不要出大错就好了。
他低头看着诗作,偶尔眸光闪动,都说字如其人,这诗作上,其实也是能够看出一些东西的,比如说某家的诗作,竟是那般空洞,再想到他家一贯的做派,得了,还沉浸在虚浮之中,且不知道今夕何夕呐。
还有些,差点儿都犯了忌讳,今上执政多年,早把先帝比下去了,这时候敢说今朝不胜往昔的,实在是有找死之嫌,哦,是他家,那没事儿了,无病呻吟,常有之态。
年轻人,最难掩饰心绪,这等诗作上,也能显露一二,诗作气盛的,不必说,正是激昂向上之时,家族之态,个人之傲,都在其中。
“好!”
忽而殿中高呼,宋鸣扭头看去,秦骁正好回头看向殿中,手中弓弦微颤,箭羽已然射中细颈瓶,不仅射中,还呈穿透之态,红绸卷着细颈瓶飞回,那箭羽穿透瓶底,可见锋锐。
“不愧是小公爷啊!”
眼角余光,已经看到开国公的满意之态,宋鸣心中一动,想到秦骁与自家妹妹,忽而一笑,笔下落墨“殿前飞鸟寂,青鸾着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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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宫宴上做的应制诗,都是会被御览的,当然,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的考试,皇帝不可能充当一份不漏地全看一遍,呈上去一些,他随意挑拣几张看了,剩下的就由下面的大臣自由传阅,若是有那写得好的,或有想要毛遂自荐自家子侄的,也会把对方的诗词挑出来呈上,皇帝会再看一遍这些“漏网之鱼”。
整体气氛非常轻松,说说笑笑的,还有大臣为谁的诗句更好而争论。
“殿前飞鸟寂,青鸾着红衣。”
皇帝随意从中挑出一张来,一眼就看到了这一句,不为别的,实在是这“青鸾着红衣”与“胜春日”似乎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