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汀兰垂睫“嗯”了一声,声音轻柔如水:“你进来吧。”
镜中照出祁仲沂挺拔的身姿,他穿着玄色的束袖直裰,见她坐在镜前弄妆,先是脚步微顿,又若无其事地走上前去。
声音也不由自主地放轻:“夫人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要紧事,只是心中惆怅,想找个人说说话。”她从镜中望他,苦笑道,“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你看这么多年,我也老了。”
“不老。”祁仲沂宽慰她道:“夫人与太后同行,旁人瞧着只如姐妹一般。”
像姐妹倒不至于,但容汀兰长相抗老,保养得宜,瞧着与三十岁的妇人没什么不同。
她不是想听他说些哄人开心的话,轻声叫他上前,坐在妆凳上,突然扭身靠进他怀里,抬起双臂圈住了他的腰。
祁仲沂愣住,霎时连呼吸也绷紧了。
他已基本记起前尘旧事,却不敢在她面前承认,怕她会收回怜悯,拿出和离书来与他一刀两断。如今他受邀到容家来过年,她虽对他表示了许多亲切提携之意,却从未有过如此暧昧的亲近举动。
听见她在耳边问:“你在外面这些年,有过别的女人吗?”
祁仲沂道:“不敢。”
这两个字无异于自揭老底,与承认自己记起往事没有分别。祁仲沂已经做好接受她质问的准备,未料她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攀着他缓缓站起,像一株缘树而生的藤蔓,依靠着他,缠绕着他。
妆台上的铜盒被扫开,落地发出清晰的脆响。
然而两人干柴烈火,却是什么也顾不得,祁仲沂单手托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拨开她散乱的鬓发,一面细碎地吻她一面试探着问道:“等你酒醒了,会不会后悔?”
容汀兰面有微红,闻言轻轻给了他一巴掌。祁仲沂挨了打,反而放下心来,转身去反锁了房门,抱起她往榻上走去。
窗外下了好久的雪,温存之后,两人靠在衾被中,都没有说话,彼此听着对方的呼吸声,想着各自的心事。
容汀兰想的是得知他死讯时的那些日子,祁仲沂想的则是他们的新婚夜。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有勇气问出那个藏在心中许久的问题。
“阿容,你当年嫁给我的时候,那时心里可曾对我有一二分的喜欢?”
容汀兰动作极轻地点了点头,说:“比那时要早一些。”
此话在祁仲沂听来如同做梦,他想问得更仔细些,容汀兰却始终不肯讲清,对他最初的动心究竟早到了什么时候。
她如今已坦荡到不计较他从前的过错,唯有此事还执在心中,不能做到问心无愧。
凭她的这番反应,祁仲沂其实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于是他也不再追问,只做心照不宣,紧紧将她揽在怀里。
“那些年……是我对不住你。”
所幸兜兜转转,经历了这样多的波折,他们仍能重聚相守,也算是上天厚待。
“从前的事不说了,以后我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祁仲沂低声说,“明年行商,也要带着我一起。”
容汀兰笑着点点头。
第114章 阿盏篇番外1
武炎十四年,春。
阿盏从跑马场回宫,刚洗去一身热汗,听闻太后传召,匆忙更衣前往。
十六岁的姑娘正是活泼的年纪,裙衫如飞,一阵风似的卷进殿来,人未到跟前,先听见一串银铃似的笑,也不分个眉高眼低,同谁都问声好。
“江先生,这身青色的襕衫可真衬你,走在街上像状元郎!我没夸张……上回你送我的香片我又烧完了,再送我一盒呗?”
“锦春姑姑好!锦秋姑姑好!看我今天新赢的彩头,是好玉吧?”
听得声音近了,照微搁下朱笔起身,拂帘走出去时,险些被阿盏撞了个满怀。
照微尚未说什么,阿盏自顾自惊道:“好险,被太傅瞧见又要训我冒失了。”
“他如今不在京中,训不着你。”照微屈指在她脑袋上弹了一下,“猜猜今天因为何事找你?”
阿盏“呃”了一声,见照微一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小声猜测道:“今日我在跑马场上赢了赵二郎的祖传玉,他这么快就告进宫来了?”
照微摇头,“不是。”
“查出了后殿屋顶上的鸱吻是我拿弹弓打坏的?”
照微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再往前猜。”
阿盏只好继续回溯,将近来干过的大事一件件交代清楚。
“赵御史走跌了马是我绊的,谁叫他出言不逊……也不是啊……”
“皇上那只学舌鹦鹉的毛确实是我拔的,它献媚讨宠的样子太贱了些……”
“……”
一连交代了许多罪行,见照微只是摇头,阿盏突然嘿嘿一笑,“好表姐,你是在诈我口供吧?”
照微说道:“若是兄长在京,折下来也要罚你抄一个月的书。”
“幸好太傅不在,我知道你是不会卖了我的,否则我也不敢告诉你。”
阿盏自顾自地倒茶喝水,见桌上有桂花糖,拆了一块扔进嘴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照微从桌上拾起一封信给她看,说道:“下个月是外祖的七十大寿,我走不了,你得回青城一趟,也代我看看他老人家。”
阿盏一口应承下来:“没问题。”
听说她要离京一阵子,众人都十分不舍。武炎帝李遂要送她二十四抬的轿子把她抬回去,阿盏忍笑婉拒,说青城多山路,等轿子到了家,外祖的寿辰早就过完了。她说要骑马回去,李遂虽不赞同,仍是亲自挑选了一匹威风凛凛的白马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