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心动如潮涌浪涨,难以自控。她开始情不自禁地在祁仲沂和徐北海之间比较,会经常梦见祁仲沂陪她去谈生意,言笑晏晏地扶她下楼梯,惊醒后觉得心中一片空荡,转头望着睡在身边的徐北海,愧疚和自责无声无息地将她湮没。
她再也不敢见祁仲沂,费了许多年才将这见不得人的心思压下去,然而徐北海战死后,祁仲沂送她离开西州,在十里亭说想娶她时,她的心仍为之怦然。
莫名的期盼和对故人的愧疚如冰火交织,折磨着她,她的指甲几乎掐进掌心里,既没能拒绝更不敢答应,于是说出了要为徐北海守三年的话。
祁仲沂竟真的等了她这么多年,等到了她终于能从容地面对这份曾不合时宜的情意,等到她终于能心安理得地嫁给他。
火光明灭,往事隐现,直到所有的纸贡品都燃尽,纸灰如蝶簌簌扑落,一切归于寂静。
容汀兰起身活动了下发麻的腿脚,拎起装满铜盆的纸烬离开了。她走后许久,祁仲沂才目光幽沉地从夜色中走出来。
仿佛酒酣耳热之际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冰水,浑身都是彻骨的冷,心中不住地回荡着那句冷漠的“嫁给永平侯非我所愿”。
无力的妒忌感灼烧着他的心肺,他从未有一刻如此时这般嫉妒徐北海。从前他尚能骗自己是相遇太晚,碍于身份,所以阿容不喜欢他,如今阿容即将嫁与他为妻,心里念着的却是死了三年的故人。
在她心里,他比不过一个死人么?
酒醒了,祁仲沂浑浑噩噩地赶回侯府。
第二天的婚礼很热闹,许多贵客是祁仲沂亲自登门请的,足以见他对这位新夫人的重视。容汀兰身披繁复隆重的霞帔,手持团扇,与祁仲沂并行,跨过许多道门槛,行过无数探询的目光,来到主堂,先拜见了纡尊来作客的当朝皇后。
皇后既来,祁老夫人就得让出高堂的位子,没有当众为难新妇的机会。
皇后赐了容汀兰一顶贵重的珠冠,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祝福的话,这是恩也是威,是想叫她善待先夫人留下的两个孩子。
拜过堂,两位新人被团簇着送入洞房,饮下合卺酒。
外面的人催侯爷去宴厅应酬,祁仲沂却只静静瞧着她,似有许多话欲言又止,梗在喉间。
容汀兰以为他是被吵闹得累了,体贴地说道:“侯爷去吧,我会叫人备好解酒汤。”
落落大方,温柔从容,不见娇羞与紧张。
祁仲沂难以言明心头是什么滋味,像是一颗桂花糖,含在嘴里太久,舌尖反而变得酸涩。他低低应了声好,深深望了她一眼,转身去往前厅。
新房中安静下来,容汀兰紧悬的心慢慢落回胸腔里。
她并非不欢喜、不紧张,只是比起自己的情绪,今天她更重要的是要扮演一个得体的新侯夫人,她本就因出身和经历被人看轻,必须做得比别的新嫁娘好上许多倍,才能叫人看得起她,信服永平侯的一番坚持。
新房的门被推开,脚步声比婢女更加轻柔,容汀兰抬头看去,望见绣屏后一道半人高的细小身影,像只好奇且畏人的猫儿似的,倚在绣屏边偷偷打量她。
如此漂亮的一个小姑娘,容汀兰一眼就猜中了她的身份。
“窈宁怎会跑到新房去?照顾她的仆妇呢?”
祁仲沂听闻后院家仆来报,放下了手中的杯盏,打算回新房去看看,转身遇见皇后身边的女官,忙后退半步行礼。
女官解释道:“皇后娘娘感念与先夫人的情谊,怕世子与姑娘遇不到好的主母,会受委屈,所以请姑娘先去与容氏见一面,侯爷不必担心。”
祁仲沂往新房的方向望了一眼,对女官说道:“多谢皇后娘娘感念,但这毕竟是我后宅的私事,按规矩两个孩子应在明日奉茶时拜见新夫人,如今这般未请而见,恐怕有轻视新夫人的嫌疑。何况我与夫人已经拜过堂,倘窈宁不喜欢新母亲,皇后娘娘还能拆了这桩婚不成?”
“侯爷不必着急。”女官轻轻一笑,“娘娘说新夫人看上去是个宽厚知礼的,只是厮见一面,侯爷不必关心则乱。”
祁仲沂好不容易将人娶回家,偷听到昨夜的话后,更是生怕出一点岔子,扔下满厅宾客悄悄潜回新房,走到门口时,听见了窈宁银铃般的笑声。
祁仲沂脚步顿住。
窈宁的性子被老夫人养得有些怯,有什么欢喜难过,大都藏在心里,很少笑得如此开怀。祁仲沂没有进去打扰,站在支摘窗边往里看,见容汀兰正在给窈宁编辫子,从桌上花篮里掐下一朵鲜嫩的粉芙蓉,插在她辫稍的末尾。
两人坐在一处说话,容汀兰顺手从桌上捞起一个核桃,敲出核桃肉给她吃。
她说:“这核桃品质好,这会儿没人盯你规矩,多吃一点也没关系。”
祁仲沂放下心来,暗忖自己果然是关心则乱,容汀兰连固执冷硬的北金商人也能撬动,何况窈宁只是一个性情略有些内敛的小姑娘而已。
他重回宴厅,直到送走宾客,又沐浴更衣一番,才往新房中来。
这大半天的工夫,容汀兰已经能熟稔地指挥房中婢女端解酒茶、倒热水,俨然已有几分女主人的风范。祁仲沂心中又甜又软又酸,藉着几分酒意揽住她,靠在她身上,将其他人都赶出了新房。
“阿容。”
容汀兰当即哑了声,洗去脂粉的面庞缓缓爬上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