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轻哼一声,将小竹筒中的信取出展开。
方寸大的纸条被薛序邻写成了一份袖珍的奏折,他的字写得工整、排列紧密,又不影响阅读。
“明熹皇太后敬启,臣参知政事薛序邻叩首呈上:殿下日前所询马后禄之事,臣略有知。此人暗中与钱塘县令韩知敬有交,常一同登袖春楼狎妓,以钱财贿买,私下必有账簿。臣在钱塘日短,未能查得账簿下落,此臣办事之不力。愿殿下能顺利查得,明春早归永京,皇帝读书用功,朝暮遣人相问殿下安好,思念殿下甚矣。”
祁令瞻读完后脸色更加不好看,嗤了一声:“三纸无驴。”
“好歹是个线索,伯仁远居永京,能帮上忙已经不容易了。”
短笺写得太漂亮,照微不忍心烧掉,又卷起塞回竹筒里,随手掖进枕头下面。
祁令瞻怕硬抢会惹恼她,软语温存间哄着她交出来,“你喜欢这样的小笺,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写,你前两日还说我的字比他好,我同你换,行不行?”
当时也是他无端吃醋,要她重复说十遍他的字比薛序邻好,否则就不肯去给她置办牛肉烫锅,不肯陪她饮酒赏雪。照微不得不照他说得做,还被迫白纸黑字将这句话写下来,押了印交给他,他才肯罢休一二。
上回的醋火刚刚熄灭,不期今日又烧了起来。
照微浑身痒酥酥的,在他的故意捉弄下,只觉得心火流荡,呼吸渐急。
她有自知之明,在被他诱骗到手前,屈膝抵着他问道:“那今日的账算谁的?”
这时候被阻住,无异于虎口夺食,釜底抽薪。祁令瞻不得不认,咬牙连声说算他的,照微得寸进尺,威胁着他重复说十遍“圣明天纵无过皇太后殿下”。
而后才抽了门栓撤开闸,一径春水破冰、巨浪拍岸,蓄得久了,比寻常更有卷天席地的气势,直晃得幔上流苏叮叮当当,缠绕不休。
再醒来时已是傍晚,照微下意识往枕头下摸,薛序邻送来的小竹筒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刻有“子望”二字的小竹筒。
竹筒中果然藏了一寸短笺,小字紧密而不失风流。
“明熹皇太后吾妹亲启,兄祁子望拜上:炉中新添金丝炭,温有杏子酒,可小酌而不可贪杯,另有板栗仁一碟,皆吾亲手剥作,为卿佐酒,小心烫舌。吾往马后禄宅中去,戌时当携新雪梅花归来叩门,望吾妹撑起精神,不许先睡。”
照微轻笑一声,将短笺塞回竹筒中,小心揣进怀里。
戌时末尚未过,祁令瞻果然带了马后禄的私账回来,账本里记录着他和钱塘府官往来授受的情况,单是韩知敬一人就受了他银钱三万多两,还有其他僚属也都有来往。
“难怪他敢在县城行事如此嚣张。”照微啧了一声,又取笑祁令瞻道:“当初这个韩知敬可是哥哥举荐的,做两淮安抚使时,与薛序邻为难,如今贬作钱塘县令,依然不知收敛。”
祁令瞻说道:“我那不是举荐他,是叫他挡在薛伯仁前面,免得他成为众矢之的,惹你心疼。如今薛伯仁已回京,你既用不着此人,处置了便是。”
“你又倒打一耙。”
“是你先无端攀咬。”
祁令瞻将插好的梅花瓶呈给她,示意饶过此节。那重瓣梅花凌雪盛放,其香更幽、其气更清,照微十分喜欢,再顾不得与他争口舌。
夜已深,两人围炉饮酒,商量之后的事。
照微说道:“柳叔这件事尚未得逞,因此也没留下实质的证据,按大周律法细究,只能罚钱了事。倘能坐实他行贿县官,鱼肉乡里,倒是可以严惩,只是单这一册来路不明的账本,年底之前能给他定罪吗?”
祁令瞻闲闲拨着炉中炭,对她道:“你若是个平民,当然困难,但你可是圣明天纵无过的皇太后,只要你亮出身份,还有你动不得的人吗?”
照微可不想如此,她是想弄明白,在她治下这些年,倘她真的无凭无依,是否还有可以说理的地方。
她不太高兴地托着脸说:“真要这么简单,我今夜就能叫暗卫潜入马家,无声无息杀了马后禄,何必折腾这许多天。”
祁令瞻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安抚地摸了摸她的脑袋,温声劝道:“纵是太平之治,也难以澄明无垢,若是偏远之地,更有皇权难以威慑的角落。韩知敬是姚鹤守时遗留的钉子,你不必太过自责。”
他这番话已经暗示了此事的结果,若想年前就扳倒马后禄与韩知敬,只有亮底牌这一条路子。
照微闷闷不乐地靠在他身上,轻声说道:“明年春天回京后,本宫定会更加勤政。”
祁令瞻低低应了声好。
距离年底尚有二十天,照微并不打算此时就放弃。第二天祁令瞻去查马后禄行贿之事,照微也带着暗卫出门,去乡下拜会柳叟。
她让柳姑娘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写在纸上,落了名字。刚将这份诉状收好,便听门外有人吵嚷,柳姑娘脸色霎时惨白,说:“是马员外又来催了。”
马后禄气冲冲闯进来,本想打断柳叟的腿,好给这对爷女一个教训,孰料迎面撞上照微,以为是见了神女,当即愣住了。
照微心中冷笑,面上不显,柔柔解释道:“远房表姐妹来添妆,知道员外爱惜,也得叫人过个团聚的年,是不是?”
马后禄的兴趣马上转移到了照微身上,说道:“我家中堆金积玉,如今不爱钱财,唯爱美人,添妆帮不上什么忙,若你肯替柳氏嫁给我,我便愿意等到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