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吾将远行,卿独居皇城,有数言僭越,恳卿一听。”
“宫廷之内,张知忠心任事而贪权势,可敲打而后用之。江逾白忠诚有余,然行事偏执,卿若想保全,莫任其处是非之事。宫廷之外,卿若欲引薛伯仁入内帷,止可使其止步于翰苑,不可授之以权柄,若想养其为肱骨,不愿越私情之界,则可视之为储相。杜家父子虽忠,然自视先为将、后为臣。卿欲抗击北金,此二人不可缺,卿欲稳坐高台,此二人不可宠。”
短短数百字,照微即时便看完了。
她又读了两遍后,本想就着灯焰烧毁,思来想去,终是少了一分狠心,遂提笔蘸了朱墨,像批折子那般在信上批复了四个字:说得好听。
单看这信,仿佛是她负心不肯,而他谆谆切切,不敢稍离。照微撑着脑袋,目光凝在信上,仍是想不通他此番作为,必要跑去北金见天弥可汗,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此冷的天气,万一他的手伤复发了怎么办?
万一有什么事与北金人谈不拢,那群蛮子欺负他孤立无援,逼迫他点头怎么办?
曾因伤心生气而不愿细想的事,在细密的秋雨中被勾出了绵绵的思绪,她侧耳听着冷雨打芭蕉,想起年幼时祁令瞻教她背过的一首诗。
“芭蕉为雨移,故向窗前种。怜渠点滴声,留得归乡梦。梦远莫归乡,觉来一翻动。”
确实是伤心销魂之物,明天要让人搬到院中去,不能再在廊下扰人清净。
最好是搬到北上沿途的驿馆,去送给祁令瞻听,以此来消他的志、磨他的心。
第69章
北金风物与大周迥异。
大周的雪, 是纷纷如盐、飘摇如絮的慢雪,覆在红梅梢头,盖在松针簇间, 留人烹茶慢赏,吟诗颂和。北金的雪,是无尽灰天里飞落的冰刃, 是枯草上深陷的马蹄印,是棉衣里浸透的冷水。
祁令瞻的手已经丧失了知觉,松松握着缰绳, 敛眉迎着风雪前进。
随行的大周护卫是他亲自从禁卫中挑选,他们虽看上去年轻雄壮,但皆生在锦衣玉食的世家, 吃过最大的苦无非校场训练、宫廷值夜。而今身着被雪水浸透的棉衣, 脚踩泥泞冰冷的靴子, 扶马应雪而行,又时时遭受北金人的嘲讽奚落,个个苦不堪言。
忽然“扑通”一声,有人从马上栽了下去, 是大周使队的一个卫队长。
其他人连忙将他从雪地里扒出来, 北金使队的卫队长立在马上,俯身看了一眼,嘿嘿两声,“这就冻死了, 比北金的鸡仔都柔弱。”
大周使者闻言怒起,要将那北金人拽下马来。他勒马一跃, 高声喊道:“听说大周人最爱闻马尿味儿,赶快牵马来往他脸上滋两泡, 看能不能滋醒他!”
话音未落,被人一鞭子抽在脸上,摔进雪地里。他怒然抬头,见抽他的人是完颜准,当场熄了气焰。
“参见五殿下。”
完颜准与祁令瞻并马而来,祁令瞻看了一眼那冻僵的侍卫,叫人将他抬到运布匹的车上,先以雪粉搓沃,再裹上两张厚毡毯。
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是死是活,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完颜准说:“往年姚丞相来的时候,北金的冬天还没有这么冷,别说你们南人,如今连我也受不住。”
他好意替人挽尊,祁令瞻却说道:“南人本就长于春野,难承风雪。这些都是我大周最强健的儿郎,尚且迎风而倒,遑论那些普通士卒。可见燕云十六城于我大周无异于废土,当年能换得两国和平,如今看来真是件于北金和大周都得宜的事。”
闻此言,完颜准高兴地说道:“祁参知能这般想,果然是高瞻远瞩之人!大周的将来若能掌握在阁下手里,则你我两族修得百年之好,不是难事!”
祁令瞻亦一笑道:“两族修好,只我大周愿意尚且不够,也要你们北金肯认大周这个盟友。据我所知,你的哥哥完颜鸿是出了名的主战派,经常劝说你们可汗挥师南下,一举攻陷永京。”
“他?”
完颜准不屑地嗤了一声,说:“老三就是个利欲熏心的莽夫,他出身不好,性情又古怪不讨父汗喜欢,所以天天嚷嚷出去打仗,想凭借战功逼父汗传位给他。”
祁令瞻说:“于公于私,我都希望您能胜过三王子。”
完颜准受用地笑了笑,扬鞭说道:“其实我本无心可汗之位,只是见不得老三糟蹋汉人的文明。我母亲就是大周人,她教我汉文,教我诗书茶道、歌舞词曲,这些也是我想守护的东西。”
“是么。”祁令瞻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未及眼底。
“我想好了,将来若是有机会,就将王都南迁到燕云十六城以北,允许汉人到城中定居和做生意,也将你们汉人读书识字的文化教给我们北金人。”
祁令瞻颔首道:“只要您能助我取代姚丞相,掌控大周,我自然愿意帮您实现这个愿望。”
然而他远眺满目风雪,心中所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天弥可汗是位文武双全的枭雄,但他的儿子们却不及他平康年间半分风采。这其中最出色、最有希望争夺王位的王子,一个是完颜准,另一个是完颜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