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微说:“虽情有可原,但聚众冲击政事堂毕竟坏了规矩,若不重责,恐此后有人效仿。”
“娘娘打算如何重责?”
照微想了想,说:“带头闹事者三十杖,动手推搡者二十杖,喧嚷助威者十杖。”
武将皮糙肉厚,并不怕挨打,杜家父子能体会到照微偏袒的苦心,杜挥塵跪地领杖谢恩,“此事是臣与犬子未能安抚人心,辜负太后娘娘信任,臣与犬子愿同受三十杖,以镇抚人心。”
杜思逐忙道:“臣愿代父受过。”
六十杖打下去,就算行刑的人手下留情,也会落下残疾。照微留着杜思逐还有用,自然不会让他活生生受这么多,思忖后说道:“你受三十杖,剩下三十杖改为政事堂外戴枷站立十二时辰。”
杜思逐并无不服,“是。”
但认罚只是手段,他们并不打算将此事轻轻揭过。
杜家父子对视一眼,由与太后关系更亲近的杜思逐开口说道:“但送钱给北金的事,还请娘娘三思。您与祁参知是兄妹,您愿意抬举武将,臣等心中咸服,皆愿肝脑涂地以报。但您的兄长却亲近北金,态度暧昧,如今更是要将本可以用作军饷的钱送到北金去,涨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臣担心朝中会有人不明所以,进而对娘娘心生不满。”
这些话,照微也考虑到了。她问杜思逐:“你想让本宫做什么?”
杜思逐道:“臣斗胆妄言,娘娘应该劝参知大人不要去北金,且与姚丞相等人划清界限。”
“那是本宫的兄长,向来只有他管本宫的份,本宫哪里能管得了他。”
照微平静的声音里透出几分冷笑的意味,对杜思逐道:“不过本宫也不会继续纵容他,这件事,本宫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杜思逐没有打听出这交代是什么,见她端起茶盏看向窗外,忙与杜挥塵引身告退。
他们走后,照微问侍立一旁的江逾白,“你觉得杜家父子如何?”
江逾白不是很确定她想问什么,沉吟半天后说道:“是一心为国的忠义之臣。”
“什么是国呢?如今本宫是国,将来皇上是国,或者,他们心中也有自以为的‘为国’。”照微刮着茶盏里的浮沫,忽而轻轻一笑:“端看他们想认哪个。”
江逾白迟疑着低声问道:“娘娘是怀疑杜家父子恃宠而骄,有不忠之嫌?”
照微摇头,“本宫没有猜疑他们。逾白,武将不像文臣,他们卖的是命,应当值得更多的尊重,不要轻易猜忌武将。”
江逾白说:“奴才有罪。”
“你也没有错,”照微百无聊赖地搁下茶盏,“信任是一回事,控制是另一回事。”
第68章
十月初, 祁令瞻与北金使者队伍一同返回北金。
鸿胪寺与礼部派人送行,双方车队绵延出永京城,在城外铺排了二三里地。
将行之际, 薛序邻从城中骑马追出,扬着手中玉牌高声喊道:“车队慢行!太后娘娘有旨意!”
他自钱塘往来奔波两趟,前天刚回京, 这几日未吃好也未睡好,瞧着形容憔悴,驭马赶来时, 仿佛是逃荒的难民。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祁令瞻面前,说:“太后娘娘有懿旨,请参知缓行, 下马听旨。”
完颜准皱眉看了眼天色, 小声抱怨道:“大周的送行礼节已经够繁琐了, 有什么要紧事不能早些交代,再磨蹭下去,今天队尾出不了永京城。”
薛序邻向他一揖,说:“最多一刻钟, 请贵使稍候。”
祁令瞻下马, 与薛序邻走到眺望亭中。薛序邻尚未开口,祁令瞻先问他:“是她让你来劝我折返吗?”
薛序邻摇头,说:“娘娘让我给参知送点东西。”
他从马下背囊里掏出一副手衣递给祁令瞻,说:“这是娘娘吩咐, 尚衣局的尚宫亲自赶制的,她针线活好, 用了火狐毛做里衬。娘娘说北金比永京冷,送此物来, 想叫参知大人多保重身体。”
祁令瞻接过那副柔软的手衣,心中柔软如蜡烛融化。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信,信封的中部有细微的褶皱,可见被人反复拿捏过,大概纠结了许多次是否要送出去。信封上工整地题着六个字:“吾妹照微亲启。”
他将信递给薛序邻,说:“请帮我将此信转交给太后娘娘。”
薛序邻接过信仔细收好,却没有就此离开的打算,他面上显出几分犹疑的神色,对祁令瞻说:“请大人戴上手衣,需要您现场写几个字。”
“写字?”
随行内侍捧来笔墨纸砚,摊开在亭中石桌上,薛序邻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得四方周整的纸,展开后递给祁令瞻。
祁令瞻接过,见纸首写着三个字:“和离书”。
他心中不解,却先是无缘由地一紧,待飞快将和离书的内容看完,气得眉心紧拧,脸色如寒冰,捏着那张和离书质问薛序邻:“家父已亡故,这是谁同我母亲签的和离书?”
薛序邻说:“我已去钱塘确认过容夫人的心意,此事得她点头,她愿意和离。太后娘娘的意思是,由您为先侯爷代签。”
祁令瞻打死也没想到她会有如此决绝的主意,“这实在是太荒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