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乐衍环顾墙上数以千计的祈福条:“程卉说, 赵予安昨天去道观祈福了。”看了好友一眼:“也不知道哪条是她的。”
“不重要。”陆赢川平静道。
“辰山和她一起去的。”
这就有意思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何乐衍兴致盎然地看到好友静默了一会儿, 然后果断找到住持,以一种十分不光彩的方式得知了昨天下午那位乐施好善的女客挂条的位置。
陆赢川是踩着梯子, 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找到那条细细的布条。
他细细地看了很久。
不认字一般。
然后,何乐衍惊讶的看到,自己那个永远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挚友。
——此刻疯了一般,踉踉跄跄往山下跑去。
*
演出前一小时,道具间。
张阮阮满意的镜中自己手中的杰作,对赵予安耳语道:“安安,加油。”
“你会是今晚最靓的崽!”
赵予安回头。
王姨也来了,正和沈老絮叨,此刻看向她的眼里一片鼓励,对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演出前四十分钟,人们陆陆续续来到观景台。
黄廷征以最严格的标准,按照道教的“一元、二仪、四像、五行、八卦”搭设花棚,双层钢架足有六七米高,已经反复检验过安全性和牢固性,疏密适宜的柳枝铺满花棚。
新鲜清韧的柳木棒,融化的铁水,老杆上绑好的“设彩”……
一切有条不紊,已准备就绪。
赵予安最后去了趟洗手间。
洗手的时候,她在镜子里看到了李曦宁——她的头发做了造型,是复古的大卷,穿着一条很别致的民国旗袍,胸口坠着珍珠。
赵予安隐约觉得旗袍有点眼熟,但却想不起来为什么眼熟。
她知道对方出现在这里不是巧合,索性开走,避免冲突。
一个笑吟吟的美式口音却从她身后响起:“He’s really great,have you experienced it?”
语调和口音宛如活泼的、俏皮的、热情洋溢的美国洋妞。
记忆猛地侵入脑海,赵予安停住脚步。
她像是第一次认识李曦宁一样。
认真地、细细打量着她,慢慢道:“原来是你。”
“我那晚就告诉过你了。”李曦宁比她高一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温柔怜悯:“你这么年轻,这么美,何必苦苦去追寻一个根本不爱你的男人呢?”
“不爱你的男人,无论多好,都不过是两条腿,一根|屌,几句转瞬成空的许诺。”
赵予安很久没说话,她脸上的空洞令人心疼。
——她想起自己刚才为什么会觉得眼熟了。
赵予安家的房子烧毁后,她自是搬到了陆赢川那里住。
陆赢川是回国后自己买的房子。三室两厅,一间她住,一间他住,还有一间被他改成了暗房。
洗胶卷的暗房。
他自己调制药水,自己洗胶卷,自己冲扫。
因为里面的药水种类繁多,有的含有对人体危险的成分,因此,他从不允许赵予安涉足。
那间房有单独的密码锁。
赵予安不知道密码,自然也从未进去过。
除了那一次。
那一次,他买了新的放大机,捣鼓了一整个上午都没有出来。
中午去洗手间间隙,忘记关上暗房的门。
赵予安自午睡中醒来,终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将他的警告抛之脑后,小心翼翼避开里面各种各样的玻璃器皿,走到桌前。
然后她看到了几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上,女人穿着民国大上海样式的旗袍,发型是旧时的时髦大卷,脸上妆容雪白浓烈到夸张,却惊人的灿烂夺目。
她轻启黏糊糊的鲜艳红唇,明明是个性感尤物,神态却古典哀伤。
指尖细细的烟燃尽低垂,仿佛在诉说一段不可言说的隐秘旧事。
底片袋很旧,标注着很久以前的日期和单词。日期是赵予安缺席的、不了解的、那段独属于他的漂洋过海的异国人生。
单词只有一个,是陆赢川遒劲有力的亲笔:First。
——第一。
赵予安翻来覆去的看,大概是旧胶卷还没放大完,她愣是没看到女人的正脸。
但即使没有正脸,她也知道,这是一个艳色逼人的大美人。
她木木的看着,忽觉无力,心口骤疼。手撑上桌,打翻了桌上的玻璃试管。
“你在做什么?”陆赢川进来就看到她手上鲜血淋漓,大怒:“我不是不让你进来吗?”
那天,他对她发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一次火。
赵予安沉默的坐在沙发上,任由他给她包扎伤口,眼神却看向窗外皑皑白雪。
那抹苍茫的凉意,钻进她的心口,留下永远的疑问。
如今,那抹疑问得到了回答和证实。
它终于生根发芽,长成能绞杀万物的藤蔓。
李曦宁不解地看着女孩脸上的风云变幻、云诡风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