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94)

  那双期待的眼睛让她别过头, 不忍心再看。

  视线转到另一边,看到的是另一幅画面——

  冰冷而坚硬的长矛从脸庞稚嫩的男孩背后穿过, 他匍匐倒地,仍然拼命往前爬,“我要回家……回家……”

  李春序轻叫一声, 声音里带上了哽咽:“他们是谁啊?”

  沙月鸣回答她:“是已经死去的征夫, 执念在此化作幻像,只要答应他, 就难以走出去。”

  他在前面领路,脚步时轻时重, 时快时慢。

  赵吟一下子想到了芦生,当时他也是这样顺着山林之脉走。

  耳边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知走了多久, 终于听到他说:“走出来了!”

  还是那个灿烂耀眼的星空,但是现在东南西北,他们到底在哪个方位?

  帐篷和骆驼都留在了原地,赵吟李春序吴风依孤零零地站在星空之下,齐刷刷扭头看向沙月鸣。

  他尴尬地笑了笑,在原地转了几个圈,面朝一个方向停下,然后道:“走这边。”

  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什么也没有看到,三人继续怀疑地看向他。

  沙月鸣闭上眼睛,告诉他们:“那边有脚步声。”

  吴风依试探着问道:“谁的脚步声?”

  “人的!”他很是笃定。

  靴子里面都是沙砾,何如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沙堆里,冷不防跌了一跤,嘴里吃了一口泥沙。

  他“呸呸”几声,索性坐下来,将靴子里面的沙子腾空,仰头看着星河发呆。

  他们本应该与玉门都督张承岳的部队会合,奈何走了好几天,一直走不出这片荒漠。

  荒漠里树难找,草难寻,唯一恣意存在的,是风。

  塞外的风有力量,它砸过来,碾过来,像要将一切掩埋,一切撕碎。

  塞外的风有记忆,它听过商队的悲鸣,见过满地的枯骨,吹干过征人的思乡泪。

  它存在了千万年,呜咽了千万年,像是荒漠从地底最深处溢出的叹息。

  这种风,张骞听过,霍去病听过,赵宴也听过。

  而现在,赵吟正在听着。

  与风声一起的,还有脚步声。

  沙月鸣停下来,赵吟等人也停下来,他们微弯腰,看向面前的沙丘,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停滞。

  然后,赵吟惊喜道:“小何!”

  听见呼唤,何如己三两步跑下沙丘,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拍拍脸颊,说道:“我的天,是阿吟姑娘!”

  第一次见到赵吟,是在塵州。

  那时候他替李韫玉转交及笄礼,与她匆匆相见。这一面,奠定了他对赵吟的第一印象——温和明丽的大家闺秀。

  后来再次相遇,是在太常观里。他也不知为何远去玉门关的赵吟突然出现在这里,甚至敢单挑周檁。

  然后,他又在各种地方遇到她,或是天之南,或是海之北。

  现在又在塞外遇见她,他已经不再惊奇。

  每逢赵吟出现,他就知道——

  “噢,我们有救了!”

  小小一顶帐篷里,缩进了赵吟,吴风依,李春序,沙月鸣。

  何如己弯腰走进来,手里拿着热水与食物。

  “阿吟姑娘,你们先将就一晚。”

  “谢谢你,不然我们还不知道今晚要去哪儿。”

  “哪里的话!”

  吃饱喝足,何如己邀请他们出来烤火取暖。

  赵吟问道:“小何,你们准备去哪里?”

  “噢,准备与玉门都督的部队会合,但是在此迷了路。”

  “玉门都督?”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疲惫的神情也一扫而空。

  赵吟看向沙月鸣,问他:“你上次说,他最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沙月鸣突然扭头,半边脸映着火光,表情淡然无波:“我不记得了。”

  李春序和吴风依同时“啊”一声,他们可还记得,当时他迫不及待让别人来问这个问题,可是现在摆明了就是不想谈论这个话题。

  果然,他很快站起来道:“我困了,先去睡觉了。”

  翌日,沙子被晨光染成金色,远处的雪山同样披上一层金光。

  帐篷收好,众人都收拾妥当,准备再次出发。

  何如己与一个将领在最前方带路,赵吟跟在队伍的后面,李春序与吴风依紧随其后,而沙月鸣,落在了最后。

  他挎着包袱,深一脚浅一脚走在沙漠中,兴致缺缺。

  太阳升到最高处,方圆之内并无树荫,李春序拖着吴风依的胳膊,舔着干裂的嘴唇,小声发脾气:“我不想走了!”

  话虽如此,但脚步却没停。

  赵吟从前面递过来一个水壶,鼓励道:“再坚持坚持。”

  李春序仰头将水壶里的水喝了个精光,然后继续拖着吴风依的胳膊前行。

  何如己一边观察影子的方位,一边看着手里的地图,奈何怎么走都像是在转圈。

  他正欲换个方向前行,背后却突然有了骚动。

  紧接着就是嘈杂的议论。

  “晕倒了!有人晕倒了!”

  “掐人中掐人中!”

  他赶紧停下,三步并作两步跑去队伍最后面,见赵吟姑娘安然无恙,他松了一口气。

  倒下的是李春序。

  人群不过停下片刻,很快又开始躁动。

  对于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有了分歧。

  有人提议应该找地方休息,毕竟怎么转都转不出去,不如就地休整。

  有人提议应该继续往前走,能够找到绿洲也好,不然物资就快要支撑不了。

  他们七嘴八舌,争得脸红脖子粗。

  一片混乱中,沙月鸣从队伍最末端走到最前方,扬起手,声音嘹亮:“跟我来!”

  “你谁啊你?凭什么就跟你走?”

  “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还想指挥我们!”

  何如己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既没办法脱离军队,也没办法指挥军队,只能安抚完这个,又去安抚那个,最后的结果是越安抚越乱。

  沙月鸣微微一笑,并不理会,他目视着前方,径直往前走。

  背后有悉悉簌簌的动静,他回头。

  赵吟小跑着跟了上来,微笑着与他目光相触。

  吴风依背着李春序,也慢慢跟了上来,四人缓缓前行,与后面的军队拉开距离。

  嘈杂声渐渐止息,分开的两拨人渐渐聚拢,最终延绵成一条线。线的起点处是沙月鸣。

  他的脚步依然时轻时重,时快时慢。诸人觉得好奇,也模仿他如舞步一般的步伐。

  他们很快发现脚底下的律动像是沙漠在呼吸,在这呼吸一般的节奏里,他们的步伐逐渐轻盈,双腿也不再沉重。

  月牙一般的水潭出现时,人群爆发出惊叹,牛羊在此地啃食青草,扑到脸上的风带着微微的潮气,他们闭上眼睛,喟然叹息。

  七彩的山峰出现时,他们为之一震,停下脚步不发一言。

  石壁上的巨大佛像出现时,他们眼含热泪,俯首叩拜。

  巍峨的木楼与烽火台携手出现时,他们昂首挺立,以目光致以敬意。

  “镇西抚远”。

  门楼上的几个字提醒他们,玉门军府,到了。

  天高云淡,赵吟攀上城墙。踏上最后一级阶梯,抬目望去的瞬间,历史的风尘与个人的悲喜扑面而来,她模糊了双眼。

  大批驼队向前行进,停在一座关隘前,驼铃声随着风声传过来,告诉她。

  那里就是玉门关。

  将军空老的玉门关,孤城遥望的玉门关,春风不度的玉门关。

  接风洗尘的宴席已经备好,赵吟等人沾了光。

  山泉水炖煮的羊肉别有风味,吴风依大呼过瘾,李春序埋头桌间。

  而沙月鸣目光游移,门口一有动静,他就如惊弓之鸟,瞬间回望。

  这一系列反常的动作皆落入赵吟眼中,她记得,这种反常是遇见何如己一行人后兴起。

  从那之后他就一改领路时的积极与意气风发,转而如同打了败仗的公鸡。

  羊排挑入碗中,他将肉从骨上分离,筷子在碗中拨动,却并不送入口中。

  赵吟直觉,他有话要说,可他却偏偏不说出口。

  看累了也等累了,赵吟拿起汤勺。

  “我出去走走。”不等诸人有所反应,他直接起身离席。

  桌上堆满了吃剩的骨头,吴风依仰靠在椅背上发呆,李春序小口喝着汤。

  赵吟数次抬头看向门口,却总是不见沙月鸣回来。

  她按捺不住,起身走出去,猝不及防与紫色的暮霭相遇。

  她看向东边,又看向西边,东边苍茫,西边壮阔。

  一览无遗的地面上并没有踽踽独行的身影。

  难道他已经离开?

  疑惑与沉思很快被耳边的脚步声打断。

  何如己站在走廊里,笑得明朗,“小侯爷说得对,我们真的能在这里与你相遇。”

  想见赵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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