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93)

  但很快正色道:“我只收商人的引路费!你看这荒漠戈壁,要是迷路,一不小心连人带货都没了,怎么少得了我这个引路人!”

  吴风依道:“那今天……”

  “前几天来了一队商人,先找的商号,嫌价格太贵,正好遇上了在外边溜达的我,我就帮他们带了路。”

  “正好?”

  “嗯!”

  李春序“咦”一声,“怪不得要揍你!”

  沙月鸣替自己倒了碗茶,笑了笑:“别小看我,有时候商号还要向我探听消息呢!瓜州这么大,绿洲又分散,他们没那么神通广大!”

  赵吟忍不住说道:“那你躲什么?”

  沙月鸣清咳一下:“总归是抢了人家生意,我心虚。”

  他抬起眼仔细打量面前的几人,问道:“你们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来,又不是商人,千里迢迢到这里做什么?”

  赵吟正欲回答,沙月鸣却突然脸色大变,拉着吴风依站起来:“快跑!”

  赵吟与李春序嘴里的羊排还没咽下去,急匆匆跟着起身。

  沙月鸣对着屋内喊:“阿泽,剩下的留着我下回来吃!”

  “知道了,你快跑吧!哎哟!”

  七拐八拐拐进一个小巷子,再左绕又绕,最终停在一个木门前。

  沙月鸣拿钥匙扭开锁,将他们一个个推进去,然后“砰”一声将门关上。被虫蛀出的木屑纷纷扬扬往下落。

  第一次来这样的民居,赵吟眼中满是好奇。

  入目是一间屋,一个天井,泥夯的地,泥夯的墙。

  小屋旁边立着露天的灶台,锅已生了锈,上面搭了个竹席棚子,布满大大小小的洞。

  “你家啊?”

  “嗯,不过不常住,我总是在外面跑。”

  沙月鸣一边回答,一边推开小屋的门。

  屋内凉爽的空气流出来,赵吟惬意地呼出一口气。

  中央是张桌子,摆着着精致的茶具,窗下有张炕,上面铺着花纹繁复的绣花毯子。

  沙月鸣招呼他们去炕上坐。

  他站在桌子旁倒茶,继续刚刚的问题:“你们千里迢迢来这里干嘛?”

  赵吟诚实地回答他:“过玉门关。”

  话音落地,沙月鸣动作一滞,他轻轻放下手中的茶壶,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

  赵吟并不回避,坦荡地对上他的目光。

  她就是要过玉门关。

  沙月鸣鼓掌,直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结果椅子不稳当,他差点跌倒。

  “过玉门关!好呀,你们可知怎样过?”

  “去凉州,再找机会。”

  “据我所知,过玉门关要有‘过所’,审查极为严格,你们怎么获得?”

  赵吟被问得心生烦躁,她回答:“到时候再想办法!”

  沙月鸣不问了,继续倒茶。

  他将茶杯都挪去炕上,示意他们喝茶,一时无话。

  茶喝完了,也该告辞离去。

  白鸽飞过蓝色的天空,沙月鸣送他们到大门口,赵吟推开木门,却又猛然停住。

  因为沙月明在背后道:“或许,我也正好要去凉州。”

  又是正好。

  乐声歌声响成一片,吴风依顺着音乐的节奏敲击桌面,不小心震翻了李春序的茶水。

  为了阻止他们吵起来,赵吟迅速又倒了一碗茶推去李春序面前,并肘了一下吴风依,让他坐端正些。

  沙月鸣眼神滴溜溜转,想笑又不敢笑出来。

  堂倌阿泽端着羊肉面出来,吹了个口哨:“沙月鸣,这回又接的是什么生意?”

  “没生意。”

  他挑了一筷子面,吸溜吸溜吃进去。

  阿泽又端了几碗面,推到赵吟他们面前,顺势坐在了沙月鸣旁边。

  “啥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你快点,我哥的婚宴还等着你帮忙!”

  “知道了!”

  临走时,阿泽照旧热情地挥手告别,这一次,沙月鸣没有敷衍地摆手,而是直接走到了他面前,从怀里拿出一个布包。

  “给你哥的贺礼。”

  “你不去啦?”

  “先给你,以防没有按时回来。”

  “奥,还挺多!”

  “还有这个。”

  他摘下自己的耳坠,放到阿泽手中。

  阿泽盯着耳环出神,半响方道:“你不是说这是你阿娘留给你的吗?”

  “你管它呢,拿着吧!”

  “噢。”

  “还有我那间破屋子,你要是嫌自己家里挤,就住我那儿。”

  “嘿嘿,好!”

  “保重。”

  “你也保重!”

  沙月鸣点头,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走去赵吟那边。

  “走,去买骆驼!”

  落日毫无遮挡地悬挂在天上,赵吟看向远处巍峨的雪山,想起很多从前。

  首先想起来的是塵州道医的预言,说她此生壮阔。

  然后是在陈家村做过的梦,梦里有水天一色的海,还有神圣高远的雪山。

  最后,是与赵荷相处的点点滴滴。

  现在,她与她越来越近。

  她们看着同一种山川地貌,呼吸着同样带有沙子的风,甚至说不定就在此时此刻,看着同一座雪山。

  渴望与欲念,期待与胆怯在身体内翻涌,仿佛就要奔涌而出,可最终被一句话打断。

  “好了,今晚就在这里扎帐篷吧!”

  骆驼停下,赵吟低头看向脚下的黄沙,回答道:“好。”

  太阳落下去,温度一下子变低,沙月鸣点燃篝火,拿出几块馕。

  沙漠上的星空格外亮,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

  李春序感慨:“我居然能看到这番景象!”

  吴风依唏嘘,磕磕绊绊背出一句诗:“秦时明月玉门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大家一起纠正他:“汉时关!”

  “噢。”

  不好意思挠挠头,吴风依又看向沙月鸣,略有些惊奇道:“你看起来不像是汉人,怎么会背汉诗?”

  沙月鸣呵呵一笑:“我看起来像是不识字吗?”

  他将篝火挑旺了些,从怀里拿出一支筚篥,放在嘴边吹响。

  声音浑厚苍凉,与戈壁滩上的风相互呜咽。像是两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幽暗的烛光下相对而泣。

  一曲终了,赵吟偏头看着他,不禁问道:“沙月鸣,你能吹出如此幽咽的乐音,倒像是饱经沧桑,你到底多大啊?”

  沙月鸣将筚篥收起,笑着答:“我也记不清了,不过——肯定比你们大。”

  李春序瞪圆了眼睛:“记不清?”

  “嗯。”

  她还欲再问,却被赵吟拍了拍肩膀。

  也许他是孤儿?李春序自悔失言,吐了下舌头。

  虽然天地苍茫,风声悲凉,但是他们围坐在篝火边,还是能生出几分温馨。

  赵吟却在这时想到了所谓的“过所”,她烦恼地叹一口气,嘴里嘀咕道:“过所……”

  越是靠近凉州,她越是为这件事情发愁。

  沙月鸣挪到她身边,哼哼几声,问道:“阿吟姑娘,我可是百晓生!”

  赵吟慢悠悠看了他一眼,然后微笑道:“爱说不说!”

  “……”

  她别过头,沙月鸣厚着脸皮道,“签发过所的人是玉门都督,他手握军权与行政权,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

  这样的人手握重权,身居高位,他们又如何能接近他,得到过所?

  “是这样的,阿吟姑娘。”沙月鸣坐得端正了些,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树枝,这才接着道:“虽然过所难得,我们凭借寻常手段不可能得到,但是我们还有不寻常的法子呀!”

  赵吟总算认真看向他,问道:“你是指?”

  “用他最想要的东西去贿赂他。”

  “他最想要什么?”

  问到点子上了,沙月鸣扬起下巴,刚说了一个字,却瞬间变了脸色。

  赵吟也同时朝四周望去。

  她反应过来:“有人在哭。”

  是男人在哭。

  作者有话说:

  “失我焉支山,令我妇女无颜色。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繁息。”是汉代的《匈奴歌》赵吟长途跋涉终于来到了瓜州,而我也用“笔”长途跋涉写到了瓜州。累则累矣,酣畅淋漓。

  第83章

  周边本来一片荒凉, 此时却突兀出现很多人,破败的铠甲,散落的发髻。

  沙月鸣迅速起身, 大喝道:“包袱带好,都来我身后!”

  赵吟道:“他们是……”

  沙月鸣打断她:“不要回应, 不要理会, 跟着我走!”

  哭声渐消, 耳边开始有了说话声。

  “姑娘,我家娘子送来的冬衣在哪里?”

  赵吟下意识抬起眼,面前是一个面容沧桑但眼神明亮的男子,他眼眸含笑,言语带着浓重的乡音, 这个口音很熟悉, 她在南方听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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