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7)

  赵吟从怀里拿出那枚木簪,笃定道:“我要送雪娘归乡。”

  还是那匹从塵州带回来的马,赵吟稳稳坐在上面,头发用木簪绾起,身上是剪裁得体的粗布麻衣。

  春芽萌发,官道旁的黄四娘家已经花满蹊。在她家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吟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走上前,行了一礼。

  “夫子。”

  袁松年负着手,似乎在此等候良久。

  他微笑,从背后拿出柳枝。赵吟眼睛潮湿,慎重接过。

  “楚州路远,珍重。”

  “多谢夫子。”

  袁松年点头,又从怀里拿出一叠油纸,告诉她:“这是搜集来的药方,路上若有头疼脑热,就在这里面翻翻找找。”

  赵吟道谢,将药方小心放进怀里,又行了一礼,向其道别。

  跨上马背后,她再次回身看向袁松年。

  袁松年挥挥手,笑着道:“阿吟,一路顺风!”

  马儿带着她飞奔,在凉亭歇息时,赵吟拿出药方细看,那一张张油纸中间,藏了好几张银票。

  她不紧不慢地赶路,在一个春意正盛的下午到达楚州陈家村。

  村口的小河边,垂钓人如同石像,花瓣漂浮在水面上,也飘落在他们头上。

  粉白如雪的杏花在枝头张着嘴笑闹,赵吟望着杏花,嗅着杏花,踏着杏花。

  她牵着马一户户人家问:“您知道陈雪娘么?”

  大部分人都摇头,是呀,过了五六十年,知道陈雪娘的人怕是都不在了。

  问累了,她走到附近的农户家,敲敲门。

  “谁呀?”

  “我从这里路过,能不能讨一碗水喝?”

  “来来来,快些进来。”

  棕色桌子上立着黑色陶壶,橘红色的茶水倒进豁口的碗中,赵吟这一路的疲惫都融化在水中。

  “小姑娘,来我们村有什么事儿?”

  “我想找你们这儿年龄最大的人。”

  女主人笑,跟她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穿过水车旁边的田埂,那里就是了。”

  水车“咕噜咕噜”转动,田埂上开满蓝色小花,随着她的脚步摇头晃脑。马儿不甚优雅,将田埂踩出一道道缺口。

  赵吟停在一大丛棠棣花下。前方相邻的两间房屋,门前皆花团锦簇,跟黄四娘家不相上下。

  一位老先生提着水桶,站在牡丹花从中,他精神焕发,望之六十如许。

  察觉到赵吟的出现,他将手中葫芦瓢放下,“小姑娘找谁呢?”

  “您认识陈雪娘吗?”

  他细看赵吟,笑着说:“认识啊,姑娘你是?”

  赵吟想了想,笃定道:“我是陈雪娘的外孙女儿,我叫赵吟。”

  “原来是她的外孙女儿……她身体可好?”

  赵吟低着头,抱紧了怀里的包裹:“她过世了。”

  老人沉默片刻,又问道:“你是来送她归乡?”

  “嗯。”

  他牵过她的马,走去一旁的马厩,“我是陈在山,叫我陈阿公吧!”

  陈在山……赵吟想起来了,陈雪娘没读过书,可是她会念会写“玉在山兮兰在野”。

  “雪娘过得好吗?”

  赵吟想起她花白的头发,枯瘦的双手,当然还有她爽朗的笑声,沉稳的脚步。

  她脱口而出:“很好,子孙满堂,一派和睦!”

  陈在山连连点头。

  “阿公您呢?”

  陈在山摸着胡须:“老人家我,也是子孙满堂,他们都住在附近镇上,我舍不得这几块田!”

  赵吟眨眨眼,庆幸地想,还好刚刚撒了谎。

  “来者是客,在这里吃晚饭吧!”

  “好,不过我要先离开一下。”

  赵吟走后,陈在山慢慢坐下,往地上呸了几下,用脚踩了踩。

  当地的习俗是,说谎后要往地上吐口水,再踩几下,这样才不会因撒谎惹怒神明。

  炊烟在空中翻腾,如溪水奔流。赵吟伴着夕阳归来,手里提着母鸡火腿和一壶米酒。

  井水清凉,赵吟拉高袖子,在木盆中扒洗从田埂上摘来的野葱野韭菜。陈在山弯着腰,在一旁剁着火腿与鸡肉。

  鸡肉直接倒入铁锅,翻炒出油,焦香后倒开水,放葱姜蒜枣,加上几颗红枣。

  火腿切片泡一泡,去除多余的盐分,随后与野葱野韭菜同炒。

  掌勺的人是赵吟,虽然来者是客,可她不忍心看着老人忙碌。

  风箱“呼哧呼哧”喘着气,陈在山坐在灶膛旁边,他问道:“这些菜是雪娘教你的吧?”

  “嗯,她厨艺很好!”

  木桌正对着水田,赵吟端着鸡汤走出,陈在山紧随其后,他将一个小瓷碟放在桌上,香油浸着半干的红辣椒,香味扑鼻。

  赵吟攥着筷子,讷讷盯着它。

  从小吃到大的油辣椒,原来根源在这里。

  “阿吟吃过吧?”

  “嗯,几乎每顿都有。”

  他笑一笑,有些得意道:“是我教的。”

  他又指着鸡汤说:“鸡肉在锅里煸到焦香,这样出来的鸡汤才更好。”

  耳边响起同样的话语,可那是陈雪娘的声音。

  赵吟看向陈在山,他低垂着头,用平静的语气说出这些陈雪娘也曾说过的话语。她也透过这个衰老的老人看到陈雪娘的曾经。

  她竟从未想过,陈雪娘也有曾经,并非生来就垂垂老矣。

  “这些都是我教她的,没想到她一直记得,如今连她的外孙女儿也记得。”

  陈在山看向旁边的屋子,赵吟也随之看去,那是一户普通的村居,跟陈在山家别无二致。

  “雪娘以前就住在这里,我们青梅竹马。”

  屋角无蛛网,窗柩无积尘,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开满鲜花。

  赵吟突然笑道:“阿公,其实你没有子孙满堂对吧?”

  突如其来的发问让陈在山手足无措,慌乱间,他碰翻了手边的酒碗。

  “你一直住在这里,是不是在等雪娘回家?”

  陈在山没有回答,但是赵吟已经知道答案。她从头发上取下木钗,那上面果然有两个字——在山。

  隐隐约约,快要消失不见。

  她将木钗递给陈在山,温声道:“这是雪娘的遗物,我想现在应该物归原主。”

  “你不是雪娘的外孙女儿吧?”

  谎言被戳破,但赵吟并不觉得羞窘,她愉悦地笑起来。

  陈在山挑眉:“雪娘哪有你好看!”

  他很快收敛起神色,眼神沉得像一口古井,偶尔泛起微小的涟漪。

  “她嫁去的那户人家,怎么会教导出这样的你。”

  赵吟眼睛起了一层雾,又好像是整个世界都起了雾,雾气弥漫中,那扇沉寂已久的木门突然打开,鸡犬声此起彼伏,一个姑娘兴冲冲扛着锄头走出来,她脸庞圆圆,头发又黑又亮。“陈在山,你回来了啊……”

  赵吟转向陈在山,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庞慢慢淡去,眼前出现一个白面书生,那是年轻的陈在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在功名利禄是大部分人的毕生追求时,陈在山偏偏背道而驰,他不爱功名爱田园,但也不得不一次次应试,一次次失败,然后高兴归来。

  挎着布包走在熟悉的水田间,不时有人打招呼:“在山,这次考得怎么样?”

  陈在山支支吾吾:“就那样吧……”

  “好啦好啦,乡试这么难,十里八乡也出不了一个,大不了就种田嘛!”陈雪娘不知从哪里走出,笑嘻嘻打圆场。

  只剩下两个人时,陈雪娘悄悄问:“还考吗?这都是第几次了?”

  “还要考,不然我爹娘不乐意。”

  陈雪娘气愤:“又要你种田,又要你读书科考,他们就待在大儿子家享乐!”

  陈在山安慰道:“没关系,再失败几次估计他们就放弃了。”

  “不要这样说,我相信你!”

  “锄头给我呀。”

  “你刚回来,好好歇着吧!”

  水田上映着蓝天白云,又映着漫天霞光,陈雪娘的祖母坐在门前编竹篓。

  “祖母,今天我来准备晚饭。”

  祖母放下竹篓,笑呵呵回屋张罗给他们倒水。

  “我先去看看我家的菜地,估计杂草都长满了。”

  陈雪娘大手一挥:“早给你挖好了,黄瓜茄子都种下了。”

  陈在山笑,转身去厨房帮忙,打开锅盖一看,黑黢黢一团。

  陈雪娘不好意思道:“中午煮的米饭,煮糊了,用水泡着。”

  “……”

  这顿晚饭的实际掌勺人变成了陈在山,母鸡煨汤,火腿炒野葱,还有他出发前酿的米酒。

  “雪娘,你快及笄了。”

  “什么鬼?”

  “你快十五岁了!”

  “哦,是快了。”

  “你想要及笄礼吗?”

  “什么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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