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之阿_柳忆之【完结】(6)

  赵吟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伏在她膝盖上,轻轻说:“雪娘,小荷走了。”

  陈雪娘动作停住,她慢慢将灰布丢开,抚摸她的头发,轻拍她。

  赵吟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了眼泪。

  良久,陈雪娘轻叹一声:“我知道……”

  赵吟抬起头,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可是刚刚那一声叹息如此真实。

  她说,她知道。

  圣旨到来的那天夜里,赵荷很晚才走进厨房,“笃笃”的切菜声让她心烦意乱,她突然将菜刀丢开,盯着砧板上雪白的莲藕自言自语道:“该怎么办呢?”

  厨房一时安静,过了很久,久到灶火要灭了,陈雪娘推开门,慢慢走到灶膛边。火光将她脸上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映照得尤为清晰。

  赵荷重新将火捅燃,捂住她冰凉的手,问道:“雪娘,你有办法吗?”

  陈雪娘没有看她,只是盯着灶火道:“换个人呐。”

  ……

  墙壁上的影子依偎在一起,赵吟呢喃道:“我们见不到小荷了。”

  陈雪娘费劲地想了半天,回答她:“小荷是谁呀?”

  半个月后,陈雪娘与世长辞。

  赵吟不敢相信这一事实,总觉得像一场荒谬的梦,如同听闻曾经有鱼溺水死去。

  桌上还有未喝完的半杯茶,操劳一生的陈雪娘安静地沉睡。

  赵吟印象最深刻的是她忙碌的身影,沉默而稳健。这还是第一次,她看见她睡着的样子,放松,平静,只是不再醒来。

  赵吟跪在床边,唱起她教过的童谣。

  “一颗星,两颗星,

  三颗四颗眨眼睛。

  五颗六颗七八颗,

  一数数到天快明。”

  赵荷来到山月亭的第一晚,陈雪娘哄她们入睡,唱的就是这支童谣。

  蒲扇送来的凉风,朦胧昏黄的烛光,轻柔且慢的歌谣,重新从记忆中浮现。

  她偏头看,身边没有了赵荷,回头望,身后没有了陈雪娘。

  这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一个教会她生离,一个教会她死别。

  背后有响声,柳叶青手拿着素色披风,微笑着,沉默着站在门外。

  原来真正像陈雪娘的,不是赵荷,是她。

  “阿吟,我们给雪娘换身衣服吧。”柳叶青扶起长跪的赵吟,将披风披在她身上。

  乌黑沉重的木箱打开,樟脑气息和皂角清香混杂,赵吟小心翼翼翻找。

  抱着衣裳起身时,有什么东西突然掉落,赵吟来不及捡拾,匆匆离去。

  黄四娘隐约的哭声在外面响起,赵吟折返回陈雪娘的房间,注意到地上掉落的纸。

  这是一张卷起来的黄褐色牛皮纸,手感粗砾,黑色墨迹透出。

  上面有字——去塵州,夕波渡。

  “阿吟,我们还需要请一班道士。”柳叶青的声音打断她还未来的思绪。

  赵吟放下纸,“我马上去太常观。”

  太常观距离山月亭并不远,可是陈雪娘不信神佛,从未带她来此拜过。

  赵吟重新骑上那匹马,朝太常观飞奔而去。

  阳光下的湖水如碎银,旁边的凉亭檐角断裂,像鸟折翼,几条柱子褪了色,斑驳如树干。

  中央树着一块石碑,满是蛛网和灰尘,一捆柴依靠于它,地下还散落着几个腐烂的南瓜。

  赵吟疑惑:“怎么有个石碑?”她勒马停下,顺便在此歇息。

  来来回回跑了很多趟,手帕都黑得看不出模样,她擦拭干净木制的座椅,也顺带擦拭蒙面的石碑。

  久积的灰尘被撕去,它露出真面目。

  “赵宴饮马处。”

  赵宴,是她祖父。

  “对,那个大将军赵宴在这里饮过马!”路过的农人卸下肩上的柴,三两步走进凉亭,他摘下颈间的汗巾子,指着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水面道:“我爷爷还在岸边跟他说过话!”

  碰巧有一老人佝偻着腰,沿着湖边缓慢而行,花白之头发单薄之身体,明明走在微风里却似走在风雨里。

  “那个老人,我们村儿的,他在这儿给赵宴算过命,说他的后人必有壮举,结果……”

  他停了会儿,惋惜道:“算得不准。”

  他又靠近赵吟身边,眼神指了下老人道:“所以他后来落魄了。”

  老人听见他的话,特意拄着拐杖走过来,掷地有声道:“我没算错!”

  农夫和老人的话语犹在耳边,赵吟踏上最后一级阶梯,迎面而来的是挂着木牌与红绳的古树,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遍全身,她忽然说:“我来过这里。”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吓一跳。

  仿佛是为了印证什么,她走到树下,几经寻找后捉住一块翩飞的木牌。

  “至此莫悲,前行莫畏。

  愿尔岁岁,皆胜昭昭。”

  背后刻着两个字——赵宴。

  她在这里驻足许久,木牌何时而挂?因何而挂?为谁而挂?

  头脑犹如一片浓雾,她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但是她记住了“莫悲”、“莫畏”。

  “姑娘,你要挂木牌吗?”面容稚嫩的小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噢,不是,我是来请几位道长。”

  “随我来吧。”

  竹林呼啦啦响,松鼠从屋檐一跃而过,厢房里传出一声声怒骂,赵吟和小道长情不自禁停下脚步。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怒冲冲走出来,与他们擦肩而过。

  “不清修也不打坐,怎么能悟道!道不在书里在哪里?”他突然拽住赵吟的胳膊,问道:“小姑娘,你说,道在哪里?”

  赵吟想了想,回答他:“道在心里。”

  他丢开手,“哼”一声离去。

  爽朗的笑声从屋内传出,赵吟扭过头,见一道长斜倚门框,姿态幽闲,他点头道:“道在心里,道在心里!我是石簌流,你与我有缘。”

  赵吟笑:“缘分只在这一面,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石簌流仍然道:“有缘就是有缘。”

  高大的树木上长满青苔,鼻息间充斥着烟火气,路过最大的神殿时,赵吟停下脚步。

  殿内清寂非常,她跪在蒲团上,虔诚地一拜又一拜。

  她在心里问道:“若身陷囹圄,该如何继续走下去?”

  满殿神佛皆不语,他们威严,端庄,神圣,悲悯……

  赵吟再一次低下头,请求神明告知答案。

  窗户开了一些,阳光照在她的后背上,温暖轻柔。

  或许神明已经明示答案——

  仅凭你自己,可以度此难关。

  山月亭内充斥着低低的吟唱,黄四娘与柳叶青跪在地上折黄纸,赵吟将叠好的纸扔进火盆,看着它灰飞烟灭。

  柳叶青哽咽道:“听雪娘的话,不去塵州就好了……”

  好像出鞘的剑因锈迹而卡顿,赵吟抬头道:“雪娘说过吗?”

  “在你们走后,她才说。”

  赵吟疲惫地闭上眼睛,如果不去塵州,她就不会在及笄礼中露脸,也不会空等一场空,更不会失去赵荷。

  她还会继续期待夏天,永远,永远。

  那张黄褐色的纸突兀地出现在眼前,赵吟睁开眼,剑也出了鞘。

  是谁与陈雪娘背道而驰?是谁让她去塵州?

  作者有话说:

  写阿吟跪在蒲团上那一段时,很想穿越文字穿越现实与虚拟,去拥抱她安慰她,但是最后只能说:“仅凭你自己,可以度此难关。”

  第5章

  山月亭只剩下了赵吟和柳叶青两个人,空寂的回廊里没有了脚步声,只有风声。

  夜深了,柳叶青合衣躺在床上,她刚刚闭上眼睛,敲门声像一场急雨。

  赵吟带着一身凉意闯进来,“阿青姐姐,雪娘老家在哪里?”

  柳叶青拿被子围住她,回答道:“陈家村。”

  似乎每州每郡都有个陈家村,崇州有陈家村,二鸣山也有陈家村,赵吟没了头绪。她在烛光下摊开地图,与柳叶青埋头许久,依然一无所获。

  橘黄色的灯光使她想起夏日的每一个黄昏,也想起陈雪娘冲泡的海棠茶。

  干枯的叶子躺在壶底,开水倒下去,它浮出水面,又慢慢在橘色的茶水中坠落。

  “海棠茶是哪里的习俗?”

  柳叶青想了想:“楚州。”

  去年,陈雪娘还坐在石榴树下缝腰带,她说,腰带要在及笄礼上佩戴。

  赵吟第一次听到及笄礼这个话题,问道:“雪娘,你的及笄之礼是什么样的?”

  陈雪娘停下动作,视线飞往庭院之外,飞过蒲月山,回到那个遥远而偏僻,山美水美的小村庄。

  穷苦人家,何来及笄之礼?早晨吃一碗浮满香油,卧着鸡蛋的长寿面,十五岁的生辰就算过完了。之后照样要去捡柴火,割猪草,做农活,直到夜幕降临吹熄灯烛。

  她想起什么,抚了抚花白的头发,露出明朗的微笑:“我跟别人不一样,我有一根木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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