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表婶，恰好属于‘余亲’范畴。
这意味着，她确实有资格站出来为晏瓷说亲。
他的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胸腔里亦翻搅着酸涩。
说不清，道不明。
好在他头脑还清醒着。
只反复提醒自己，他没有任何资格。
“王爷，走吧，都收拾好了。”
老周头这回声音很大，甚至在空旷的田野间回音。
朱柏猛地回神，迅速整理情绪，面容仍旧沉肃，出声的嗓音低沉：“替周大爷推车。”
“是。”
＊
回那个家的路这些天她已经来回有十多趟了。
可以说是除了景元阁，这条街就是她唯二最熟悉的路。
因着家在巷子深处，又没有路灯照明，晏瓷只能伴着月色快步赶路。
忽然，她听到身后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极沉稳，却似刻意压低过。
此时人声渐消，方才显现出来，一直缀她后面。
晏瓷眼珠微微斜出一点，脑袋却不敢多动，也便瞧不见背后的景象。
紧张地抿了抿唇，她加快了步子。
身后的脚步果然也跟着快了起来。
她又放慢，那步子也变慢。
？？？
她整个人看起来就一穷二白的，不会是那什么劫色吧……
这么想着，晏瓷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眼睛飞快扫着四周，却是一个路人也没有。
一旦被捉住，她呼救都来不及。
晏瓷咬了咬唇，听到那脚步有越来越近的趋势，二话不说，拔腿就跑了起来。
才跨出步子，身后的人突然飞身挡在她跟前，吓得她险些大叫出声，后背已然浸出了汗。
“抱歉，吓到你了，实属无意。”
那人身影高大，周身气质冷冽，开口说话的声音更是冷沉。
晏瓷还未从惊吓中回神，就见那人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待看清来人后，不由得睁大眼睛。
竟是王府那府兵。
眼前人着实被吓得不轻，一双眸子带着湿意和迷茫，就那样怔怔看着他。
闻玄远暗自烦躁，得，又吓着她一回。
其实方才在城外田地里就认出了她。
也听到了她来的原由，只是当时他在地里割稻，湘王也在，本想着趁她等待的间隙与她交谈，竟没想到她会主动帮忙干农活，并且全程没有停下喊累。
再后来坐在田边休息时，又听到老周头提到了张家婶子的事，他想着，这回不能再拖了。
于是乎，实在找不到机会的他，只能跟在身后寻找时机了。
“我叫闻玄远，是王府府兵，此番唐突晏娘子，确实是有事找你。”
闻玄远面色冷峻，始终保持与她的距离。
晏瓷整个人仍绷着，仍旧防备得看着站在面前的人。
这换作是任何人，都会被吓得不轻吧。
这么想着，晏瓷看向他的眼神也带着怒嗔。
闻玄远心虚地摸了摸头，随后神色一凛，直接说明了来意。
“晏娘子，实不相瞒，这几个月在下并非有意躲避这门婚事，确实是，确实是忘记了。”
晏瓷见他神情严肃，以为确实有十分要紧的事，刚调整好心神屏息聆听，却发现这件所谓的要紧事隐隐有往离大谱的趋势上走。
“婚？婚事？”
闻玄远神情愕然：“你爹没有告诉你？”
晏瓷沉默了。
她来到这里的时候，那个爹就不在了。
更没有继承原主的任何记忆，何谈还记得这一出。
然而晏瓷的沉默看在闻玄远眼中，只以为她在怨他。
毕竟答应了人家的事没有做到，实属小人行径。
“今日在景元阁内见到你才想起来……你放心，在下绝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说着，他顿了半天，又狠狠吐出一口气，一番内心建设后，终于做了个自认为很果断的决定。
“晏娘子，在下会履行承诺，娶你为妻。”
第九章 ：两全其美。
晏瓷彻底在风中凌乱了。
从最先的惊吓到惊愕再到惊恐，不过一瞬的事。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难不成她今天犯了桃花劫，一个两个的上赶着来说亲？！
要说是因为魅力太大，她可不这么认为。
这年头男婚女嫁，正常求娶，哪个脸上不是浓情蜜意，含情脉脉，带着期盼和对未来美好生活的希冀。
而眼前这个叫闻玄远的护卫一脸豁出去的模样，像是在完成一桩差事，语气里没有半分热切。
她几乎在他脸上看到了‘忍辱负重’、‘委曲求全’。
“这是令尊当时留下的亲笔书信。”
见晏瓷嘴唇紧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可谓是精彩纷呈，闻玄远沉默了一瞬，从袖中取出一纸书信递过来。
信上的字体龙飞凤舞，与家里那些抄本上面的字迹一样，晏瓷自然认得。
确实是原主爹晏用淮亲笔手写。
那信上清清楚楚的写着：洪武三十一年六月十二，晏用淮之女晏瓷，许配闻氏子玄远为妻，不日嫁娶，若违背该承诺，他日下十八层地狱。
信的下方，有落款，有两人手印。
这信在晏瓷的手中，此刻犹如烫手山芋，收也不是，还给他也不是。
闻玄远见她始终不给回应，手指不禁一蜷，将与晏用淮相遇后被救再到许下承诺一一道明。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不躲不闪，目光很直，说完了，只静默等她的回复。
“闻护卫，您的意思我明白了。”
终于捋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晏瓷缓缓吁了一口气：“实不相瞒，爹病逝后，我大病了一场，之后许多事不太记得了，大夫说是忧伤过度所致。”
闻玄远看着她，一双剑眉倏地拧起，但很快又松开了：“你不记得了？”
“是，从前许多事都忘了。”
晏瓷非常认真地点头。
闻玄远沉默了一会，冷峻的面容有些松动，却仍坚持：“当时他自知命不久矣，一再要我承诺照顾好你才放心离去，如今他人不在了，他的大恩还未报，所以我不能放任你不管。”
他说得坦然，晏瓷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这人咋这么实诚呢。
低头想了想，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却严肃：“闻护卫，你……是因为我爹救过你，才来娶我的？”
“是。”
“那你心里愿意吗？”
闻玄远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晏瓷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声音还是冷的：“我愿意与否，不重要，我答应了的事，就会做到。”
晏瓷摇了摇头：“这不公平。”
闻玄远看向她。
“你欠我爹一条命，可你不欠我。”晏瓷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清澈又真诚：“我爹救你又挟恩图报，勉强了你也勉强了毫不知情的我，对你我都不公平，你兑现承诺，来问我一句，便算还了，如今我爹已经不在了，这承诺就此作废，至于往后的事，你我两清，不用一直介怀。”
闻玄远沉默着，眉头紧蹙，想着怎么回才好。
晏瓷想着她的话应该起了效果，干脆再接再厉：“婚姻是人生大事，不该因为一个承诺就把两个陌生人绑在一起，这份心意已经够了，你应该要找一个真心想娶的人，我也会找一个真心想嫁的人，闻护卫，你应当能明白我的意思。”
巷子里安静了一阵。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的青石板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闻玄远久久沉默不语，他攥紧了手，神色晦暗难辨。
一时间，他竟然说不上是庆幸终于解决了一桩未了的心事，还是因为别的。
总之心里有股气，上不来，也下不去。
“你前脚从田地里离开，我恰好听见老周头提到那张氏要为你说亲的事。”
晏瓷微怔，不解地看他。
“昨日办事时，我曾见过张氏。”
闻玄远眼神复杂：“恰好就在她的面饼摊前，昨日我还不认识你，只记得有婆子提到城里有个布商，四十来岁，刚死了老婆，想要娶续弦，且彩礼丰厚，张氏说她家有个姑娘，现在回想，那个姑娘应当就是你。”
晏瓷脸色一变，旋即咬牙切齿。
这老虔婆。
敢情拿她去换彩礼呢。
她原本以为暂时回不去的情况下，只要入了景元阁，日常就是抄书校书看书，虽然难免枯燥，但日子至少安逸和稳定。
竟没想到还要面临这一出。
晏瓷攥紧了手里的楮皮纸。
在这个朝代，她确实躲不掉。
一个孤女，没有娘家，没有人撑腰，所谓为你好的亲戚找上门来，她连说“不”的底气都薄。
“眼下正好有个法子。”
闻玄远的声音放轻了些：“你嫁给我，我娶你，也拦住了张氏，这桩事就了了，我更不会强迫你，婚后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你在景元阁校书，我不干涉，你想做什么，我不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