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敬如宾，互不相欠，也算我还了你父亲的救命之恩。”
晏瓷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说话像算账似的，一是一，二是二，答应的事即使忘了，提起来后也必须要做到，报恩的方式就是按照承诺娶她。
没有感情，没有勉强，甚至没有多余的客套。
他只是把一桩交易摆在她面前，让她选。
“你让我想想。”
闻玄远点头：“三天，三天后我再来。”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偏头看了她一眼：“晏娘子，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我说话算话，定会护你周全。”
话落，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晏瓷站在原地愣神。
直到站得累了，将纸换了个胳膊抱着，这才慢慢往家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句话，嫁给他，留在景元阁，互不干涉。
好像……没什么不好。
她不属于这个世界，她总有一天会回去，可能是明天，可能是后天，也可能遥遥无期。
只是她毕竟要在这个朝代生存，在这个走错一步就危及生命的王朝。
更何况，还有不到一年时间，整个湘王府，还有景元阁，都会消失在那场大火中。
真到那一天，若是她回不去，那她怎么办？
她该何去何从？
可走着走着，胸口忽然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
晏瓷怔愣间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那黄了大半块的帕子。
先前事发突然，和楮皮纸一起被攥紧在手心里。
倏忽之间，脑海里有个画面急闪而过。
快得像翻书的时候翻过了头。
晏瓷下意识闭了闭眼，试图抓住那个画面。
是一张脸。
呼吸骤然一滞，晏瓷眼睛倏地睁大，片刻后才缓过神来。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约莫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面容英俊，眼眸明亮，唇角含着一抹浅笑，笑起来眼尾弯翘，带着少年郎独有的干净和朝气。
这人是谁？
她无比确定，她没有见过这个人。
无论是现代的她还是这个朝代的她。
“……什么乱七八糟的，出现幻觉了吧。”
晏瓷小声嘟囔了一句，把帕子叠好收进袖子里，推开门进了屋。
今天忙碌了一整天，事情一件件接踵而至，此时此刻，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愣是进入不了深沉睡眠状态。
明明身体很累，但大脑却很兴奋。
才强迫自己闭上眼，那张脸又浮上来了。
黑暗又寂静的环境下确实会无限放大一些想不通的疑难杂症，然后使人快速找到答案。
于是乎，这张脸，与记忆中的人，重合了。
像朱柏。
但朱柏现在二十七了，下颌线更硬，清瘦，话少，眉峰敛成冷硬的线条，神色淡淡，没什么起伏，旁人很难窥见他心底所想。
而脑海里的这张脸，笑得阳光开朗，浑身带着鲜活气。
为什么她脑子里会冒出来一张二十岁的朱柏的脸？
她从来没有见过二十岁的朱柏。
“……总不会是魔怔了吧。”
晏瓷晃了晃脑袋，自言自语：“得，应该是原主很久以前见过年轻时候的朱柏。”
算了，想不通的事情就没必要再想了，何必庸人自扰。
晏瓷有时候也挺喜欢自己想得开这一性格，她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好，拒绝内耗。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处，重新闭上了眼睛。
第十章 ：强行带走。
晏瓷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天刚亮，还没来得及洗漱，门外就响起了哐哐的砸门声。
带着疑惑来到门口，才拉开门，一张皮肤黝黑、满脸皱褶却又堆着笑的脸不容分说就挤了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看就十分不好对付。
晏瓷心中顿时涌上不好的预感。
那先前挤进来的妇人颧骨高耸，两颊凸陷，打量着她的视线里无处不透着算计。
果然——
“哎哟，我的好侄女！”张氏一把攥住晏瓷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今天可算是守着你了，婶子替你寻了一门好亲事，是做生意的大老爷呢，前阵子丧了妻，正缺个当家主母，聘礼能给到这个数！”
说着，张氏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足足五十两，你嫁过去那就是享福的命啊！”
晏瓷毫不客气把手腕从她油腻的掌心里挣出来，向后退了一大步：“张婶子，我不嫁。”
张氏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回来：“你这孩子，说什么傻话，你爹娘都不在了，一个孤女，无依无靠的，不嫁人怎么活，婶子是你唯一的亲人，你的事就是婶子的事，难不成婶子还能害你？”
“唯一的亲人？”
晏瓷冷笑一声：“婶子这话说得未免也太早了些，我这下便去府衙查一查晏氏族亲还有哪些人在！”
“族亲？”张氏咧嘴大笑出声，露出几颗黄牙：“你爹病成那样的时候去求那些族亲，那些狗眼看人低的族亲何曾帮助过你家，要不是我们张家出了几分力，哪能让你爹多续了几个月的命，好孩子，听婶娘一句劝，其他同你这般年纪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人家大老爷愿意娶你当主母，总好过给人做妾啊。”
晏瓷只感觉到一阵恶心，就像有只苍蝇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瞪着张氏冷冷道：“我如今已经有了活计，在景元阁校书，能养活自己，就不劳婶子费心了，我要上职了，免得管事的怪罪。”
说完，她想要绕过张氏，岂料那几位婆子快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见客气话说了不听，张氏阴暗地想着，那也没必要多费口舌了。
若是这事成了，那聘礼她至少可以拿到九成，毕竟晏瓷一个孤女，有什么能耐将这聘礼照单全收，分她个几两银子也算是全了亲戚一场。
就算分给几个来撑场子的婆子，她依然可以拿到足足四十两有余。
四十两啊！
这可是她家那死鬼拼死拼活，做散工七年才换得来！
“景元阁？”
想到这里，张氏的脸也跟着沉了下来，她嗤了一声：“那是什么地方，你一个姑娘家在那里进进出出，像什么话，再说了，你爹只是穷酸秀才，死了连个功名都没留下，你还真把自己当官家小姐了？我告诉你，这门亲事我已经跟周家说好了，庚帖都换了，今天就是来领人的！”
话落，她朝身后三个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刻一左一右架住了晏瓷的胳膊，另一个直接挡住她的路。
“你们干什么？！”
晏瓷脸色登时大变。
她奋力挣扎，那两婆子的力气大得跟什么似的，胳膊都被攥得生疼：“放开我！”
“侄女，别不识好歹。”张氏收了笑，语气冷下来：“你爹当年病在床上，是我和你表叔隔三差五送米送菜，不然你们早饿死了，你们一家欠我的，今天该还了。”
晏瓷被两个婆子架着往巷口拖，脚底在地上堪堪蹭出了两道印子。
只是无论她如何扯破喉咙大喊呼救，巷子里几家门户开了条缝又关上了，没人敢出来管，唯恐沾了麻烦。
“死了这条心吧。”
张氏得意地拍了拍手，带着十足的成就感走在前头：“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惹一身腥。”
这一刻，晏瓷只觉得自己想被抛进无底的深海，四周是黏稠的黑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窒息感。
凭什么！
晏瓷拳头握得死死的，指甲掐进掌心，愤怒霎时席卷全身。
我凭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老天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让我来到这个朝代，难道就是为了困在内宅么！
就算是为了生存，我也不要这样毫无意义且毫无价值的活下去！
“给我放开！”
晏瓷愤然挣扎，心中的怒火烫得皮肤发疼。
都说绝境时的力气像是凝聚了天地之气，那两个原本钳制着她的婆子不知是大意还是怎么的，竟被晏瓷真的挣脱开来。
几乎是本能的，晏瓷不管不顾拔腿往前跑，只要前方有路就行。
“死丫头！快，快追！”
张氏气急败坏，急得在原地跳脚。
那几个婆子到底不是吃素的，既然能被张氏请来撑场面，一定有过人之处。
其中一个婆子像鹰隼盯着猎物似的，横眉竖目下尽是戾气。
只见她在晏瓷拔腿开跑的那一瞬，麻溜地拎起裙摆死死追赶她，速度快到让人几乎看不清脚是怎么起落的。
才跑了没一段路，那婆子就追上了晏瓷，她猛地揪住晏瓷后脑勺的头发，一把将她狠狠拽翻在地。
张氏跟上来的时候已经跑得气喘吁吁。
晏瓷疼得头皮一阵发麻，登时只感觉到绝望，哀莫之心大于死时，忽然眼前一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