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闻玄远终于松动点头，晏秀才滔滔不绝与他讲起自家姑娘多么多么优秀又多么多么不容易。
末了，又哭得撕心裂肺大喊老天待他不公云云。
直到闻玄远一再承诺先去湘王府报道，等一切安排妥当后定去上门提亲，晏秀才这才放心让他离去。
没想到这一转身，就是三个月多月。
无人来找，更无人提醒，本就没有多上心的婚事，也在日常的琐事中被他给遗忘了。
李揆就是当时晏秀才带来救他的人其中之一。
起先他与闻玄远不甚熟悉，更不关他什么事，久而久之这事也被抛之脑后了。
回想起来所有经过的闻玄远，此时此刻表情可谓是难看至极。
“那晏秀才上个月病逝了，这么说他确实没有撒谎，也应当是病入膏肓了才没办法来找你。”
“……”
“哎，可怜晏娘子啊。”李揆望了望天：“年纪轻轻全家就仅剩她一人了，孤苦无依，你瞧，你们俩在这湘王府相遇，要我说嘛，又何尝不是一种天注定的缘分。”
“闭嘴吧你。”
闻玄远耐心告罄，拔腿往内院走去。
身后李揆还在囔囔着什么他无暇再听。
头疼。
莫名就想起她被自己吓到的模样——
哎，更头疼了！
＊
晏瓷心有余悸回到二楼，周祈宁倒是精神抖擞，她的身影甫一出现，忙不迭起身招呼她过来。
“晏娘子，你方才出去的时候邵教授来过，他带来一些书，说是王爷命他还回来的，喏，都放在那个架子上。”周祈宁举着手里的书激动不已：“这是鲁荒王出土元刻的《四书集注》，是科举的核心用书。”
晏瓷探头看向书架，不解问道：“王爷还回来的？”
“邵教授说王爷偶尔会将景元阁的藏书带去内院看至深夜，过段日子再还回来……难怪有些缺卷我几次去三楼也没寻见。”
“原来如此。”
想起朱柏曾说过他偶尔会带一些回内院看看，晏瓷点点头，倏地凑上前低声问道：“这几天周兄也未见过王爷？”
她凑得太突然，有一瞬周祈宁几乎闻到了她身上的皂角香。
耳根迅速泛红，他忙侧了侧身，眼神游离不定，只结结巴巴回道。
“是，是的，应当是，是有要事繁忙吧。”
晏瓷也不再多问，只视线定格在高高堆起的书籍上。
据说湘王朱柏曾花大量精力和钱财四处搜集这些珍本，景元阁内藏书万卷，如今亲眼见证，真真是名不虚传。
每一本书都被保护得很好，毕竟都是极具收藏意义的古籍，书封上裹了一层旧素布，布角折得很规整，边缘没有一丝卷翘。
可见这些书的主人不仅酷爱看书，也极力在爱护它们。
“周兄，时至今日，你是不是还不敢相信自己有一天能进景元阁这座珍贵宝库，能阅览这些稀世藏书？”
周祈宁还捧着那本《四书集注》没撒手，表情跟捧着什么传家宝似的，听见晏瓷唤她，眼睛较之前更亮了。
“晏娘子怎么知道，每日睁开眼的时候我都还担心自己是在做梦。”
晏瓷忍不住也笑了：“哈哈哈哈，我也是。”
“晏娘子真有趣，与你共事实属在下荣幸。”
“彼此彼此，那我去看书了。”
与性子单纯直爽的人交流果然使人轻松，先前因着那府兵带来的压迫感瞬间被一扫而空，晏瓷耸了耸肩，转身走到书架前。
定睛一看，其中有一本正是她上次去三楼没有寻见的《朱文公校昌黎先生文集》下卷。
将书抽出来，晏瓷翻开扉页看了看，纸边泛黄，墨色已经褪了些，但字迹还能看清。
只一眼，晏瓷囧了。
毕竟是现代都没有的残缺本，更没有现译的版本。
很是惭愧，她看不懂。
心虚地将书放回原位，晏瓷随手将叠在上面的那本《近思录》抽了出来。
翻了开头几页，竟发现不是普通的抄本。
每一页都有人在一旁写批注，字体细小，笔锋尖锐，收笔利落，像是用极细的硬毫写出来的。
都说字如其人，晏瓷下意识就确定这批注是朱柏所写。
她霎时就起了兴趣，连忙坐在书架之间的地上认真翻阅起来。
整个二楼安安静静的，唯有书页翻面的刷刷声。
接着往下翻，晏瓷发现批注又变了。
前面的字迹锋芒更露，像写完还想再多说一句，越到后头，字迹明显收敛了许多。
像一个人从站着说话变成了坐着慢慢讲。
也更像是，借书中的文字抒发内心的积郁。
其中张载的“横渠四句”那一页字迹最多。
字迹端正沉稳，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像是认真斟酌后才下笔的。
“立心不敢，立命不及，继绝学勉强可为，开太平空有志，可若是我等不到那一天呢。”
晏瓷看着这段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才发现，每一页的最下角，都有一个落款。
屿澈谨识。
是了，古代宗法礼仪体系，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时取字。
所以，屿澈，是朱柏的表字。
孤悬于世俗洪流之外、内心却清澈的岛屿。
确实如其人。
晏瓷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没有立刻放回书架。
她在想那四句话。
张载写这四句话的时候，大概是真心相信读书人能做到这些事的。
朱柏写下批注的时候，大概也是真心想做到的。
晏瓷靠着书架，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心口一阵一阵地发闷。
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贤王而不得其死’，用在朱柏身上是这样的恰当。
她只是替他觉得可惜。
如今的她是局外人，却更像是这段历史的见证者。
而此刻她手里的这本书，这几段批注，是她能看见的、他活着时的样子。
可惜他活着的时候，说了这么多没人知道的话。
可惜他死的时候，连这些书也没能留下来。
长长叹了口气，晏瓷将书放回原位，转身走回自己的桌案前，坐下来，重新翻开那卷校了一半的书。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秋风扫过去，卷起几片枯叶，沿着墙角慢慢飘远了。
第七章 ：说亲。
瞧着夕阳渐行渐远，余晖洒向天边，晏瓷起身将手中没校完的书册堆在桌边。
“晏娘子，你是要回去了么？”周祈宁趴在二楼书架上，听见动静，从书缝里探出头来：“若我没记错的话，你家是不是在城西？”
晏瓷点点头：“是呀，怎么了？”
“前阵子邵教授托人晒了一批楮皮纸，放在田家集老周头的瓦房里，他说估摸着日子该干了，我本来想自己去拿的，但这卷《水经注》明天要交。”
周祈宁从书架上爬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递过来一张图纸：“具体地方我画了，顺着官道走到底然后右拐，过了桥后第二间便是，你去了只管敲门，说景元阁来取纸的就行。”
书页修复有时会用到特定的植物纤维纸，或者某些植物汁液做防虫处理。
而这个年代最好的纸就是楮皮纸，它具有良好的抗虫蛀、抗老化特性，在上面写字作画，存放好多年字迹都不会褪色。
晏瓷毫不犹豫，点头答应。
“劳烦晏娘子跑一趟了。”
周祈宁略带歉意说道。
“无碍，不过是顺路的事。”
将图纸收好，晏瓷挥挥手，快步出了景元阁。
白露过后，日头短了不少，风里也已带了丝丝凉意。
田家集并不远，老周头的瓦房也好找。
只是晏瓷在门口喊了许久都未见有人回应，正犹豫着是继续等还是晚一些再来的时候，有邻里探出头告诉她，老周头去了田地，可去那儿寻他。
老周头家的田地在城外，不算多远，只是眼下正是秋收，一时半会儿肯定是回不来的。
既然来都来了，哪有无功而返的道理。
于是晏瓷索性往城外的方向走。
走到半路，晚霞已经铺了大半边天。
沿着城外的土路往前走，两侧都是成片的金黄稻田。
田地里的百姓们似乎完全不在意夕阳西下，天光渐黑，仍辛勤劳作着，没有半点回家的意思。
“请问，有认识老周头的么，他在哪里呀？”
晏瓷连着问了几个人，快要走出垛上的分叉路时，终于有人说老周头正在田埂上捆稻杆。
顺着那人指的方向走，远远看见田埂上聚了五六个穿短褐窄袖的人。
不远处还停着一辆板车，那几人连成排，仿佛一条无形的传送带，正接力将捆成一捆的稻子堆在板车上。
晏瓷没有多在意，只继续往前走，直到走近了些，脚步忽然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