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对他的好印象更深了。
“贤王？”朱柏闻言挑了挑眉，声音平静：“志在经国，又怎能苛刻大家。”
“若非王爷您的贤德深得民心，史……”
晏瓷想也没想，脑子里的话顺着心意才脱口而出，可上一秒还是笑着的，下一秒心脏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霎时疼得她脸扭成一团。
身子不受控制前倾，她险些站不稳，好在前方就是桌案且及时抵住了她，这才没倾倒在地。
有那么一瞬晏瓷感觉自己快要疼死掉了。
“晏姑娘，你……”
忽然见着晏瓷脸色大变，大口大口喘气，鬓边的汗珠大颗大颗滑落，一向从容稳重的湘王爷神情也随之一变，倏地站起身绕过桌案。
他伸出手想要扶住她，才伸出一半，又顿住，堪堪收回袖中。
晏瓷双手紧紧扶在桌沿边，好半天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低，低血糖，民女没事，许是忘了吃饭导致的……”
朱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只立即转身，一言不发地坐回案前。
再开口，他神情淡漠，声音沉郁，轻声道：“不必太过操劳，伤了身子如何来景元阁做事。”
“实在过意不去，惊着王爷您了，民女这就去吃点东西填填肚子。”
疼痛并未持续太久，在朱柏回案前那一刻就消失了。
连缓痛都没有。
仿佛刚刚那一下是幻觉，可又那样真实的存在过。
“二楼茶室都会备有点心和茶水，去吧。”
朱柏挥了挥手，眼睑低垂，示意她退下。
“多谢王爷。”
晏瓷端正行礼，神情自然，全然没有方才那痛苦状。
不知怎的，晏瓷莫名就想起了那日在道观里的朱柏。
这几日她接触到的，就拿此时此刻的他来说，是深受百姓们爱戴的贤王，是清冷自持、端方内敛的湘王。
那究竟是怎样的人，才能让这样的朱柏，红了眼呢？
难道是因为明太祖遗诏不许藩王进京奔丧，所以悲痛交加？
又转念一想，堂堂明太祖的牌位只被放在一个小道观里祭奠？
算了，到底是人家的私事。
晏瓷收回思绪，见他垂首书中，不再言语，便默默转身。
感受到那带着淡香的气息正在离去，朱柏缓缓抬头，目送晏瓷快步下了楼梯。
书自然是半点都看不下去了。
朱柏揉了揉眉心，一身疲惫久散不去。
自然而然地叹了口气，可发觉自己再一次无意间做了这个举动后，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庞满是无奈。
自那日在太虚观偶遇她后，不过短短几天时间，似乎把这二十多年的气都叹完了。
这六年来，他原本以为自己全然接受了现实。
原本以为心里的悲痛可以随着时间消散。
可每逢祭日临近，午夜梦回又是悲痛万分。
明明身世对不上，年龄更对不上，可偏偏那张脸，那些习惯却一模一样。
要说巧合，可巧合得未免太过惊悚。
难道，同一人真可以在不同时空“化形”？
思及此，朱柏轻嗤自嘲一声，右手抚在额边。
想必是他过于寄情道家学说，心生了执念，才会堪堪生出这么荒唐的念头。
再一次想起六年前的那一幕，唇边的自嘲逐渐化为苦笑。
如今她正是韶华正盛的年纪，即使从那样贫苦的日子走来，那双眸子依旧清澈明亮，顾盼生辉。
他不该将自己的私念强加在她身上。
罢了。
＊
距上次在三楼见到朱柏已经过去近一周。
白露刚降，早晚温差拉开了些许。
茶几上的茶水凉得也快了。
晏瓷用书册中抬头活动活动酸痛的脖子，这才发现对面的周祈宁已经累得睡着了。
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晏瓷决定出去走走。
不然秋分到来，秋日萧索，要下好一阵子雨，这样的光影和景色恐怕再也见不到了。
这几日去三楼的次数也有过四五次，朱柏都不在。
桌案上的摆设次次如一，晏瓷想，他是不是连景元阁也没来过。
想着想着，脚步不由自主一转，随之往王府内院的方向走去。
闲暇时晏瓷一直在推算那日为什么会突发心悸。
若不是这具身体常年营养不良导致得了什么隐形疾病，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这是她之前看小说得来的经验。
那就是她不能说出任何与有关历史的字眼。
更不能透露历史的走向和结局。
上次她险些把史书二字说全，立马就有了心脏骤痛且快要死掉的警告。
否则先前怎么好好的，一个没注意差点说漏嘴就来了这么一出。
晏瓷眉头紧拧，努力回想洪武三十一年，建文帝朱允炆上位后的这段历史。
记忆里，朱允炆采纳齐泰、黄子澄建议，开始削藩。
八月，周王朱橚被废为庶人，第二次流放云南。
这是第一个被削的藩王。
也正是以他开始的这场削藩行动，使得众藩王们人心惶惶。
消息这么快就传到了荆州府？
不知怎的，晏瓷脚步突然加快起来。
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远远就瞧见链接两地敞开的府门。
只是门的左侧，站着一名笔直如松的男子。
他一身玄色交领长袍，外搭轻质肩甲和护腕，腰间挎着把刀，眼神如鹰，气场凌冽。
看装扮像府兵。
男子自然也看见了她。
“来者何人！”
声音冷得令人胆寒，如同他腰间散发着寒气的刀。
晏瓷被这气势震得抖了抖，硬着头皮行礼道：“民女是景元阁校书人。”
闻玄远漠然看了她一眼，抚过刀横在两人中间：“门后是王府内院，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抱歉抱歉，民女不是有意冒犯，只因校书乏累出门放松放松，这才无意走到了这里。”
闻玄远冷冷应了声便不再理会她，将刀挪回身侧，双臂交叠放在胸前，继续站岗。
晏瓷撇撇嘴，一步三回头，仿佛想要透过门看到什么。
视线又不经意间对上闻玄远那冷冷又带着审视的眼眸，刺得她再也不敢回头，只往回飞奔。
“多谢了啊兄弟，刚才闹肚子实在是急，不然不会让你来顶一下岗。”
先前着急去茅房，同为府兵的李揆紧了紧裤腰带，用手肘推了推闻玄远：“刚才那位娘子是谁啊？”
“景元阁校书人。”
闻玄远脸上没什么表情：“无事了么，我走了。”
“好了好了。”
李揆眼睛还没从晏瓷离去的背影收回来：“景元阁的魏书吏曾说，那校书娘子姓晏？”
“关你关我何事。”
闻玄远大步一迈，转身就要走，袖子突然被猛地拽住。
“会校书，又认字，还姓晏，看年纪也差不多……”
李逵嘟囔着，忽然顿住，眼睛猛地睁大，满脸写着惊喜：“嘿兄弟，她不正是你那未过门的妻子么！”
第六章 ：婚约。
“你在胡说什么。”
闻言，闻玄远眉头倏地蹙拢，一把抽回自己的衣袖。
“今年六月，晏秀才啊。”
李揆朝他暧昧地眨眨眼。
也在他的提醒下，闻玄远这才想起了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他有些无语。
这件事情的发展也有些荒唐。
今年六月，他奉命来到荆州府。
只是那日初驾到，并不识路，更不认识什么人，只记得在城门口遇到的第一个人便是晏秀才。
他盯着自己看了许久。
起初只当自己毕竟是外来人，许是穿着打扮新鲜了些，惹人注目而已。
竟没想到，真就惹人注意了。
十来个人将他堵在暗巷里索要钱财，叫嚣着背后有人。
起初还能应付，不过是一些练了几日拳脚功夫就张狂的杂碎罢了，无奈对面太过阴险狡诈，竟用上了毒烟。
若不是晏秀才带人救了他，恐怕还没能成为湘王府的护卫，命就要交代在那群杂碎手中了。
更没想到的是，晏秀才挟恩图报，拉着他不松手，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自己命不久矣，唯家中的独女放心不下。
见着闻玄远衣着不凡，又浑身散发着肃杀干练的气场，交谈中更是觉得能成为湘王府的护卫是个多么神圣的职业，非要将女儿托付于他。
他自然是拒绝的。
婚姻乃人生大事，怎能如此儿戏。
可那晏秀才又是哭天喊地又是撒泼打滚，与一哭二闹三上吊没什么分别，着实令他烦不胜烦。
但人家好歹又救了他一命，最后只得认命应下这庄来得莫名其妙且荒唐的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