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解释道：“城东有一户人家后院开荒，挖出了一卷失传的元代文集，是早已绝迹的孤本，只是那书深埋地下数十年，沾尽了水汽，若是强行取出，恐怕这书就此毁了。”
原来如此。
晏瓷点了点头：“我可以试试。”
只是朱柏神色复杂，犹豫良久终是开口：“那土坯房本住着秦氏姐弟俩人，起初是他们的叔伯嫌弃没有任何价值才还给他们俩，只因前些日子在后院挖出了不少前朝的珠宝和古籍，那姑娘的叔伯们将珠宝分抢走后，又找上了我。”
“他们知道王爷您爱看书，更爱藏书，所以他们漫天要价。”晏瓷接过话头，顺势说下去：“王爷并不是担心钱的问题，是如果真有办法，他们恐怕会将利益最大化。”
“是。”朱柏抬眸看向晏瓷，语气紧绷：“我每带人去看一次，他们收费高不说，且任由围观的人在土坑边上踩来踩去，甚至毫无保护措施。”
“城中有几位老师傅都去看过，皆摇头说无力挽救，但我还是想试一试……若是你有法子，这会子可随我去一趟城东。”
晏瓷心里瞬间了然，但面上很是不爽：“只是去看一次也要钱？”
朱柏抿了抿唇，轻轻点头。
晏瓷险些脱口而出一种植物。
这些所谓的叔伯简直堪称无底洞啊！
她瞥一眼神情紧绷的朱柏，忍了忍，并未发作。
这种泥封潮卷的修护技巧，都是基础的古籍养护常识。
专业课上有讲，加上自己翻阅资料，笔记都写了整整三本。
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可以将这些知识发挥到极致。
更重要的是，还可以成全朱柏这份纯粹的爱书之心。
“您说的对，不管怎么样，先去看看。”
晏瓷对他说，也对自己说。
至于其他，她自有办法。
朱柏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浅淡笑意，起身理了理衣袍，难得有了几分轻快的神色：“如此，甚好。”
日头刚升起来，不燥不烈，长街上的桂花香从四面八方扑来，那香气便顺着鼻腔沁入心脾。
两人低调出了景元阁，一路步行往城东街巷走去，没有带多余侍从。
街上摊贩刚出摊，热气混着早点香气飘得满街都是。
朱柏步子放得很慢，刻意迁就着身侧人的步调，目光不经意落在晏瓷略显单薄的肩头，装若闲聊地问道。
“可曾用过早膳？”
晏瓷愣了下，抬手摸了摸肚子，老实摇头：“起得急，还没来得及吃。”
原本是打算先来景元阁上职，压根没心思惦记早饭，等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再去茶室吃些点心就当早饭了。
这会被他一问，肚子才隐隐泛起饥饿感。
朱柏闻言微微驻足，侧头看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空腹做事容易乏累，我也未曾用膳，陪我去吃碗面吧，恰好城东就有一家。”
晏瓷没有推辞，笑着点头：“好呀。”
老面馆据说开了百年，门面朴素老旧，铺面不大，桌椅都被岁月磨得发亮。
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骨头汤的香味飘了半条巷子。
灶台后面站着个四五十来岁的中年大汉，应当就是老板了。
他腰上系着围裙，正往锅里下面条，抬头见着朱柏，先是一愣，紧接着立马笑着迎上来。
“哟！王爷来了！可有日子没见了！”
老板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忙将两人引进门：“快坐快坐，还是老样子？”
“照旧。”朱柏轻轻颔首，尔后侧眸看一眼晏瓷：“再加一碗同样的。”
“好嘞！马上就好！”
两人寻了靠窗的干净位置坐下。
“这家面馆据说有百年了，我偶尔闲暇会来这里。”
桌上摆着干净的碗筷和粗陶茶壶，朱柏给晏瓷和自己都倒了一杯清茶：“味道十分正宗。”
“多谢王爷……连您都这么说了，那味道肯定是极好的。”
晏瓷忙双手接过茶，又替他摆好了碗筷，还顺手拿起桌旁干净的抹布，习惯性地擦了擦两人桌沿的灰尘。
还记得出发荆州前，和好友就在网上查了不少攻略。
在中小城市美食旅游榜单上，荆州位列榜首。
可见荆州美食的出圈。
朱柏静静坐在对面，没有说话，目光却一直轻轻落在她身上。
他眼底没有波澜，却看得很认真。
看着她垂眸喝茶的侧脸，看着她指尖轻巧摆正碗筷的小动作，看着她眉眼干净、神态松弛的模样。
连日被朝堂风声、削藩大势压得紧绷的心，在这样寻常朴素的烟火里，悄悄松了一块。
不多时，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汤底清亮，牛肉软烂，香气扑鼻。
“好香，看起来就很好吃。”
晏瓷只觉得口腔里的唾沫不断在往外冒，低头吃了两口，霎时眉眼弯弯，一脸满足：“果然好吃，真不愧是百年老店！”
朱柏看着她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夹面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筷子悬在半空，竟忘了送进嘴里。
“王爷，除了这家面馆，若是还有其他好吃的店，您也推荐给我呀。”
她眯起眼睛，又喝了一口牛肉面汤。
“好。”
朱柏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眼里的笑意也加深了几分。
店里人不多，邻桌几个老街坊坐着闲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进两人耳中。
“唉，听说了没，秦家那姑娘又出事了。”
“又是因为知府家那个侄子？”
其中一人叹气摇头，语气满是无奈。
“这可不是第一回 了，前几次就故意找茬，要么说她价钱不对，要么污蔑她货品不好，说白了就是看人家长得清秀，故意为难，想逼人家低头，奈何人家后台硬，咱们这些老百姓，谁敢多说一句。”
“可不是，这回说她卖的东西有毒，硬是要抓她去府衙。”
……
几句话落下，窗边的氛围瞬间静了几分。
晏瓷吃面的动作微微一顿，下意识看向对面的朱柏。
就见着他眉心轻轻蹙起，眸光沉淡。
“那秦家姑娘，就是我们今日要拜访的城东秦家。”
第十八章 ：秦惠。
也就是说，那被骚扰的秦姑娘，就是他们要去取书的那户人家了。
没想到这种强抢民女不成，反遭刁难又无处说理的戏码荆州府也有。
晏瓷看向朱柏，恰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郁色与克制，还有他收紧的五指。
他在忍。
晏瓷霎时就明白了他的顾虑。
荆州知府的侄子当街拿人，朱柏若出面，就是“藩王干预地方政务”。
他可以管王府事、管典籍事，唯独不能插手地方官府私事，更不能当众压制知府亲属。
一旦逾矩，传到南京又是一桩把柄。
转了转眼珠，晏瓷旋即就有了想法。
“王爷。”
晏瓷果断放下筷子，轻声道：“我想去看看。”
朱柏抬眸看她，嗓音微沉：“你想插手？”
“我就是想闹事，我这身板人家也瞧不上呀。”晏瓷摇摇头，笑嘻嘻道：“只是想要快点看到那孤本而已……您想呀，堂堂知府亲属当街拿人，也要有理有据有证人不是，好歹我也读了不少书，说不定可以替秦姑娘解围。”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重重拍了拍胸脯，浑身上下都是自信。
“不行。”朱柏斩钉截铁拒绝，他神情严肃道：“赵骞在荆州府是出了名的地痞无赖，你贸然过去，对你来说太危险了。”
其实他还想说一些赵骞的作恶事迹，又怕吓到她。
“虽然听着像自个送上门找麻烦，但是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您放心，我自有分寸。”
晏瓷举起右手，三指蜷曲作发誓状：“我保证，我只以理服人。”
朱柏眉头微蹙，那句‘不行’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见她微微仰着脸，眼里都是期待的光芒。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终是败下阵来。
“仅此一次。”
话虽这么说，可他心里清楚，只要她这样看着他，他大概永远都只会说‘好’。
晏瓷眼睛倏地亮了：“那这次王爷只能远远地看着我发挥，不然人家会说我是仗着王爷您的威严才敢大发厥词呢！”
朱柏愣了一瞬，并没有立刻回话。
她语气轻快得很，像是随口开了个玩笑。
她知道他不能出面，也知道他的无奈，所以才把这件事主动揽在身上么？！
一时间，朱柏思绪万千。
想直接问她，又怕是他自作多情想太多。
“好。”
朱柏轻轻颔首，低声应道。
话音才落，就见着晏瓷利落放下筷子，抬手擦了擦嘴角，兀自起身，走向灶台正忙碌的老板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