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动静实在太大，住在隔壁的应不染显然也听见了。然等他推门出屋，沈、陆二人都已各自回房，贺斐之亦已扶着腰身走到楼梯半腰，恰与他眼神对视，眸底俱是不屑，回到自己房前，还乜了他一眼，发出嗤的一声。
“师弟，”应不染脸色沉凝，“你逾矩了。”
“哟，说谁呐？你自己又算什么？”贺斐之用鼻孔看人，“不就看着人是长老之女，才去殷勤讨好。就你那点心思，当别人看不出来？”
“无耻。”应不染不予置辩，淡淡扔下这句话，便即上了楼梯。身后的贺斐之摔门而回，他也不多看一眼，径自去到楼上师姐妹二人房外，略一迟疑，方伸手叩门。
“又来！”屋内是秦雪柔暴躁的怨声，“到底还有没有人管了？我爹喜欢，他就去娶我爹啊！成天骚扰我算什么？”
话音越来越近。应不染听见，无奈摇头，温声开口：“雪柔，是我。”
另一头的脚步显然顿了一下，房门随之开启，秦雪柔一身穿戴整齐，出现在他面前，笑意一如往常：“师兄怎么来了？有何事吗？”
应不染仍旧微笑，张开五指，掌心托着修好的铃铛手钏递到她眼前。
金色的蜡线编得整整齐齐，连收口都藏得十分用心。
“这就好了？”秦雪柔欣喜万分，“是你做的？可这些小玩意，你怎么会……”
应不染摇摇头，并未多做解释，交还铃铛后，脚步仍旧未动，迟疑片刻，方开口道：“先前你同长老谈话，我未告别就先行下山，并非是回避什么……不，只是那天……”
他面对秦雪柔认真的目光，略带歉意一低头：“还是不说这些了，你好好休息。”言罢，即刻转身下了楼梯。
秦雪柔踟蹰未动，看着他渐远的背影，怅然若失。
许凝光却不声不响走了过来。
“师姐，那天的情形，我也看见了一点……”
夜色静谧。客房灯火陆续而熄。檐外幽夜繁星闪烁，月晕如轮。
一夕清梦流转，月落星沉，晓光浮天。沈丹青难得睡了个清静觉，打着哈欠起床收拾行装，走出房门，见秦雪柔师姐妹都已起了，正沿楼梯下来。
陆回风也在门外，与隔壁的应不染已聊了有一会儿。
“虽事实如此，但此话由我转述，仍旧可能令人误会。何况师尊所想，应当并不只是简单了解当日情形。二位若无他事，我想，最好还是能同我等回山为好。”
“好啊。”沈丹青刚好听见应不染这番话，一口答应着上前，恰好秦、许二人也走了过来。
“贺师兄还没起呢？”许凝光往一旁紧闭的房门瞥了一眼。
“管他呢，爱起不起。”秦雪柔没好气道，“也不知掌门怎么想的，派他出来办事，除了添乱，什么也不会。”
应不染轻轻一摇头，并未多言。显然师兄妹三人之间，没有一个打算敲门把人叫醒，便即与沈、陆二人一同下至大堂用早食。
言谈之间，沈丹青不经意察觉到陆回风异样的沉默，正疑心是不是自己昨日还没哄好他，却见他借着前边的话头，对应不染等人问道：“既然如此，那昨日你们所说的那位谢南轩大侠所遭遇之事，贵派掌门长老所知，是否更为详细？”
许凝光闻言一愣：“陆少侠为何会对这事感兴趣？”
“倒也不是，”陆回风眼色似有回避，“只是……”
沈丹青先是觉得奇怪，一口清茶下肚，忽然反应过来，当即开口打断他的话，道：“还是直说吧。”
她笑了笑，伸长筷子，从离她最远的盘子里夹起一个馒头，隔开几人与陆回风之间的视线，笑嘻嘻道：“我也不想一直遮遮掩掩。想必几位少侠都看得出来，我本非江湖中人，只是得罪了当地的流氓，无处安生，这才不得已跟着他走。”
言语间，她暗暗瞥了一眼陆回风，继续说道：“我就是想多知道些事，至少长个心眼，其日后遇上麻烦，也不至于接不上别人的话，不在人前露怯，好多几分底气。”
“原是替沈姑娘问的。”秦雪柔笑言，“不过此事真相至今悬而未解，门中师长对此也都讳莫如深，就连我娘当年，也是因为调查此事而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沈丹青听见这话，心头一惊：“抱歉，我不是想……”
“无碍。”秦雪柔摇头道，“我爹虽与谢大侠无多少交情，却听我娘透露过一些。约莫是说，那位谢大侠生前，素爱寻访各路隐士高人，且常仗义相助，许是因此卷入了旁人的恩怨，遭到波及也未必。”
沈丹青听见这话，不经意想起初入沧麓山时遭受伏击之事，不自觉便联想到了袁青阳。
倘若袁青阳的失踪是因北斗遗物。那么陆回风的爹娘，莫非也是遭了此事牵连？
“但我爹说，没有实据，不得以讹传讹。”秦雪柔正色说道，“就连谢大侠自己也对外声称有人造谣，后来，这些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沈丹青追问。
“只不过此事，处处透着诡异。姑娘既与之无瓜葛，还是莫轻易向人提起的好。”秦雪柔沉敛眸光，认真劝道，“大沙帮前帮主黄大通，这些年来一直对外吹嘘自己曾参与其中，引来不少瞩目，以至于前些日子遭人杀害，尸骨无存。”
陆回风听见这话，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水给喷出来，好在及时捂住，勉强咽下，这才没引起注意。
沈丹青眼看他快露馅，只想立刻支开这师兄妹几人，抬眸一瞥楼上客房，灵机一动，一指楼上问道：“你们真不打算去叫醒那位贺少侠吗？我看他昨晚摔得可不轻，万一有点什么三长两短……”
“他轻薄师姐，摔死都算活该。”许凝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应不染眉心一沉：“他做了什么？”
“昨夜我出门打水，没和师姐打招呼。这厮居然不请自来，以请教武功为名，骗师姐说我与他换了房，要在里边住下。”许凝光说着，眼里含着愠色放下筷子，忍不住咬牙，“不要脸。”
应不染闻言，面色陡沉，当即起身往楼梯走去。秦、许二人相视一眼，也都起身跟上。
沈丹青则一把攥住了陆回风的胳膊，在他身旁坐下，待得几人走远，当即转头，直盯住他双眸，压低嗓音问道：“那黄大通死时，不是还在你手里吗？怎么就成了‘尸骨无存’？”
陆回风被茶水呛着，直到这时才咳嗽出声，好不容易缓过劲来，方才答道：“就地埋了，不就没了吗？”
沈丹青一时无言，顿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那你老实告诉我，刚才为何要问……”
她满心疑惑，正待他亲口解答，却蓦地听见楼上传来秦雪柔气恼的喊声：
“人呢？！”
第38章 空城
严冬腊月, 悲风如泣。
偌大的宅邸门前死气沉沉。门头牌匾已斜，金漆书的“孤月山庄”四个大字溅满鲜血，分外狰狞。
一双穿着乌青长靴的脚跨入门槛，鞋底碾过血泊, 从一地尸山血海中穿过。身周本已淡退的血气在他跨入门后, 又重新聚拢, 包裹着少年腰间佩刀，原本温润的眉眼，也似染了猩红。
他在院中站定, 冷眼看着堂前背对他的黑袍男人，捏着一身材细瘦的小厮脖颈, 拎鸡崽似的高高提起, 右手小指上那与他细长的骨节, 极不相称的翠玉扳指, 深深嵌入小厮颈上皮肉。
小厮浑身染血, 脸已憋成青紫, 几欲窒息，一双眼尽被惊恐与绝望占据：“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他竭力求生，却终究还是在那一声细微的咔嚓响后歪了脖梗，刚一气绝, 便被扔在了地上。
“跑了两个, 只叫一个人追, 便不怕失手？”水痕目色沉冷，话里也似凝了冰, 没有一丝活气。
“我以为，你来了就会帮我。”男人没有回头，只张扬地抬起手, 两指之间捏着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灯笼瓶，幽幽开口，“东西都到手了，还管他们作甚？”
水痕面无表情：“放了一百多年的陈药，你也下得了口？”
“他们得的只是药方。”男人口吻悠然，“这是新配制的，你不尝尝？”
“我不需要。”
水痕直截了当拒绝。背对他的男人也终于回过了头。过分枯瘦的面容使得本姣好的五官突出得有些骇人，就连眼角鼻侧的皱纹也更清晰突出，颇具邪性的眼幽幽打量他，笑里隐隐藏着机锋。
“你变了。”男人目光停在他脸上，人虽立在阳光下，却有大半张脸被笼罩在飞檐的阴影里。
水痕不言，低垂的目光瞥见足前横躺的一具女人尸首。二八年华，本该盛放的年纪，却面目扭曲地倒在这里，至死未能瞑目。
女人已经没了呼吸，相当的年纪，令他心生怜悯，不由俯下身，拂袖抹过女子眼睑，令她合上双眼。
男人的声音却传了过来，冷冷夹着戏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