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却不说话，极轻地一摇头，眼底弥散的灰，彻底遮了光。可他才刚站起的身子，只不过迈出了一步，整片天，整个世界，便全都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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颍州城东，凝翠居，一处独门独户的宅院。
这是闲云山庄闲置多年的别苑，自当年借与谢南轩夫妇暂避风头后，便被贼人盯上，故而闲置多年，连个打扫的下人也没留。如今再来，已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好在此行人多，简单收拾打理，尚能居住。
后山寻一方空地，葬了李千山，至于连碧心的尸身，与此间多人均有宿仇，实不便埋下，只得另置棺木，暂且停放，也算给了个体面。
而那照胆剑，也就此留在了李千山的墓碑前。
夜色愈浓，柳惊霜不知从哪弄来了两坛酒，拎去李千山坟头，才到半途便远远看见一抹白影，淡然坐于墓前，正是陆回风。
“怎么一个人在这？”她放缓了脚步，平静走到墓前，低头问道，“怕看见她？还是因为……”
“想自己待一会儿，又不知该找谁。”陆回风说着一瞥身旁墓碑，故作轻松似地耸了耸肩，“想着彼此彼此，也算相交一场，倒不如来这坐坐。”
“他那么戏弄你，你却还能当他是个朋友，倒算是他的幸事。”柳惊霜说着一笑，大步走了过来，在那坟前另一边坐下。
陆回风瞥见她手里的酒，忽露惑色：“你是要用这酒来祭他，还是要陪他喝？不是受了伤么？”
“小伤。”柳金霜说着，信手破开一只酒坛泥封，直直冲他递来。
陆回风想也不想便接了，仰面满饮一大口，剔透清酿，如瀑漫溢唇外，淌过下颌，浇得满襟透湿。
“这人的确不怎么坦荡，”他放下酒坛，摇头嗤笑，“想说的不敢说，想要的也不敢言，只会拐弯抹角，把人当猴一样耍。”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柳惊霜开了另一坛酒，抱起直贯入喉，末了一抹嘴角，笑得苦涩，“他也曾年少过，也曾笃信人性良善，谁都愿意相信，也不舍得辜负任何人。”
“所以刚一见面，就想让我知道世道艰险，甚至不惜亲身下场，戏耍于我。”陆回风说着转眸，看向碑上新刻的“李千山”三个大字，嗤笑说道，“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也不好好想想，我凭什么承他的情？”
“他就是这般，一辈子都那么自以为是，”柳惊霜低下了头，笑中嗤地泄出一丝气音，眼里全是自嘲，“不然，我与他，又何至于走到今天？”
她说着仰了头，眼里似乎有泪，却都强压着倒流了回去，仿佛多年来的心事，一朝终于倾吐。
暗沉沉的天幕下，仍是那一弯弦月，高高挂在树梢，永远也够不着。
沉默良久的陆回风，缓缓拎起酒坛，平举至她跟前。她亦会意，抱坛轻击，口吻飒爽如旧：
“干。”
第235章 终章（上） 寒梦辞
夤夜长寂, 别苑里的风，都停在了院墙外支离的枯树梢头。
叶景澄松了搭在水痕腕上的手，眸色显然多了几分沉重。
“叶叔，”沈丹青垂眸望向病榻, 看着少年那失了血色的苍白面容, 神色越发担忧, “眼下不过九月初旬，离入冬还有好些时辰，他伤势如此, 还能撑到您说的那时候吗？”
“他周身伤疤开裂，已近三成。待得蛾蛉复苏, 都不知当死几回了。”叶景澄说着摇头, 眸色越发凝重, “如今看来, 就只剩下一个办法。”
“什么？”沈丹青眼光骤亮, 正待相问, 却听得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股淡淡的酒气，陌生而又熟悉，一时诧异回头, “陆回风你喝酒了？”
“一点点, 不碍事。”陆回风一个大步跨过门槛, 目不斜视，抓过她的手, 便往外走。
“这又是怎么了？”沈丹青仍旧懵着，直被他拉出门外长廊，适才站住, “你不会到这时候还吃他的醋吧？他人都已经快……”
“你先回答我。”他紧握住她的手，直视着她的眸子坚定而沉稳，“上回我被连碧心抓去，是他带路，帮你救了我？”
“是谁告诉你的？”
“你先别管这些，”他仍旧盯着她的眸子，目不转睛，“我本以为你对我不会再有所隐瞒，但为何每每遇上与他相关之事，你总会让我觉得，他的感受，远远重过于我？”
“我没有，”沈丹青连忙摇头，“我只是觉得……”
她踟蹰片刻，长长呼出口气，这才继续说道：“我一直记得，你曾经对他的厌恶。所以才会害怕，怕万一你知道了，会觉得这是他对你的羞辱，抑或别的什么，一旦再起冲突，我都不知道应当……”
“所以，”陆回风打断了她，眼色逐渐失望，“其实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刁蛮任性，小肚鸡肠，罔顾事实真相，只会无理取闹的人？”
话到一半，他唇角不自觉扯动了一下：“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选择我？”
“陆哥哥……”
少年黯然阖眸，握着她的手一下子松开，缓缓背过了身，肩也微颓下去，说不出的怅然。百折千回的心绪，尽藏于檐下月照不到的阴影里，不为她所见。
颓然的背影，映入身后她的眼里。沈丹青的心也跟着揪起，越发不好受。空气间弥散的酒气，越发黯淡了气氛，良久忽似明白了什么轻声问道：“你刚才……是不是去看李大哥了？柳姐姐告诉你的？”
“她本希望我可以放下芥蒂，顺口提了此事。”他话音低沉，如骨鲠在喉，“却没想到，我竟不知情。”
话落，忽又听得屋内，传出两声咳嗽。
她回头看了一眼，昏黄灯下，榻上之人刚有醒转的迹象，却又歪了脑袋，跌下枕头重新昏迷过去，在这回眸的一眼，她的视线之外，陆回风也微微偏了头，看向的却是她的动作，又在她收回目光的一瞬，迅速移开了眼。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沈丹青深深吸了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似的，重新看向面前，背对她的少年，“等他苏醒，我会把所有话都和他说清楚。至于你我……”
她话音渐沉，怅然说道：“早知这般，就不与母亲议什么婚期了，若你后悔，我去回掉就是，本也不用那么为难。”
她分明吸了一下鼻子，不等陆回风开口回答，便已匆匆转身离开了偏院。少年心思一紧，连忙转头望去，却只看见她越发加快的脚步，一路小跑而去的背影，眨眼间，便已消失在了浓郁的夜色里。
只此一眼，心也跟着空了。
同样的绝望，在这同一片月色之下，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蔓草，荒烟，不知何时坍塌，早已有了念头的老旧屋宇，一袭黑衣的女人，重重跌跪在地。
坐在她面前素舆上，那肥胖不堪，却瞎了一双眼的年轻男人，却是一脸呆滞，整个人都陷落在夜的阴影里，后方唯一有光的地方，还站着一个人，高大而冰冷，正是吕柏飞。
“这么多年来，你一直把他带在身边，”红螺缓缓伸手，抚向素舆上的年轻男人，笑意凄凉，浑身都跟着打颤，“瞧着多么在意，但根本不是……”
“他神志迷乱，形同痴儿你不管，如今瞎了眼你也不管，但你还留着他，为什么？”
吕柏飞冷眼相看。她却爆发出了哀嚎：“因为你从一开始接近我就别有目的！因为你知道，只要你能做到，比那个男人稍微好那么一点，我就会感恩戴德，死心塌地……你需要我，需要我还存有一丝念想，所以有了孩子，有了如今……”
“可我也只不过，就失败了这么一次，为什么就要威胁我，要毁了一切？”
浓云攀上了月，仅有的寸许光华，也在吕柏飞的头顶，越来越少。他开了口，仍旧只是单薄的一句话，哪怕声调不高，也足以透出那压抑多年，不曾宣之于口的全部执念：“你只失败了一次。可我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红螺抬起了眼，再次看向眼前那臃肿的，肥硕的，坐在素舆上，活着还不如死了的残败肉体，那双娇媚到了极致，越发空洞的眸子，忽而冷厉，猛地拔出发间银簪，朝他咽喉刺下。
血混杂着肥油，伴随男人的惨叫飙飞。
“我会让你赢的，”她笑得阴鸷，却又掩不住凄然，“何须用这废物牵绊……”
——
翌日的天，亮得很早。
水痕察觉光照，艰难撑开眼睑，比周身伤口的麻木更先到的，是一阵浓郁的药味，就连屋正中的香盘，都还燃烧着药碾磨的香粉，充斥满了整间屋子。
他坐起了身，一杯清水递到面前，是陌生的脸孔，洛苏蘅。
“师父说，内服的药，你都不宜用，只能先以外敷疗养，暂缓伤势。”她的口吻一如神情，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不过伤愈之前，最好不要再动武了。”
水痕没有说话，只深深凝了眉头。
他犹记得昨日昏迷时，依稀听到过沈丹青的声音，如今醒了却不见人，不免怀疑那是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