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青冥走向连碧心，冷眼看着她挣扎起身的模样，面无表情开口：“多行不义，早知当有今日。”
连碧心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中惨淡绝望，比起看见碧澜尸身的那刻尤甚。
而下一刻，便已被楚青冥扣了手脚，骇然的数声惨叫，直听得那些刚才还咋咋呼呼的江湖人士，全都肃静下来。
沈丹青亦回到了陆回风身边，一头埋入他怀里，不忍多看。
经脉俱断的连碧心，惨然跌倒在地。
“魔教杀孽，虽不全系你所为，亦有纵容之过，不可饶恕。”楚青冥居高临下，冷然睨来，“但念你曾受之苦，因果相循，我可以不杀你。”
好不容易拄刀站直身子的柳惊霜，听见这话，瞳孔倏然瞠张。
连碧心亦怔住。
楚青冥却已背身：“西南十余里外连云村，有人在那等你。”
连碧心难以置信，定定看了她一眼，忽似明白了什么，发疯似地跳起，然一回头，却被萧不凡横臂拦住了去路，一身刀伤透骨，几已不成人形的模样，映入少年瞳孔，惨烈而狰狞。
他却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觉得，落败到这般地步的丧家之犬，似乎也没有了追着打的必要。
沉默良久，萧不凡垂下了手，冷然道了声“滚”。
女人飞也似地逃远。柳惊霜却追了一步，忽地脸色一苦，骤然顿住，猛一弯腰，连连呕出鲜血。
身旁洛苏蘅抢至，拉过她的手，一探脉象，瞳孔遽然张大：“柳姐姐你……”
柳惊霜立掌制止了她，抹去嘴角血痕，却再也没有力气说话。
“幸好幸好，咱们来得及时，总算收拾了这帮魔教余孽。”络腮胡把佩刀一扛，得意洋洋环视满地尸首，似气不过似的，只朝着一眼球几乎爆裂的壮汉尸首，狠狠淬了一口，抬头一扫眼前几张陌生的脸孔，觑见陆回风剑上铭文，蓦地了然，“原来这位就是谢大侠的公子了，果然仪表不凡，真乃大家风范！”
“过奖。”陆回风淡淡回应，并不多言。
他始终不忘护着沈丹青，因而瞧他的人，也都不由得多望她一眼，又是那络腮胡，好奇伸长脖子：“那这一位，想必就是您的……”
“闲云山庄萧鸣玉，见过各位。”沈丹青大方拱手，话落，楚青冥也转了目光，听到她报出新的身份，瞬间了然。
几个江湖人士，都流露出了钦佩之色，还有认出萧家兄弟俩的，也都抢着上前攀谈。唯独沈丹青，无声转了目光，看向应不染，只见他迈开步履，一步步李千山的尸首旁，缓缓蹲下了身，眼中俱是惋惜。
她恍然大悟：“应大哥，上回在汝州是他……”
“他引我去落星涧，见一位故人。”应不染说着，不由得看向自己已残废的右手，眉心微蹙，“也正是她，教会我如何用这仅剩的一只手，驾驭师门剑术。”
沈丹青听了一愣，片刻晃神，隐约猜出那人身份。楚青冥亦走了过来，看着正起身的应不染，平静问道：“她不打算回去了？”
“旧事纷扰，于她太多阻碍，”应不染轻轻一摇头，“至于其他的话，还是等到回去，我亲自告诉雪柔吧。”
楚青冥听罢颔首，一旁聚集的江湖人士，也都纷纷涌来。众人齐心合力，收拾起眼前残局，直过了日昳时分，才总算清理干净那些残损的尸身。
沈丹青一行来此已备足了车马，送别那些江湖人士与楚青冥师徒，由吴正元背起李千山的尸首，往道口车马停驻处行去。柳惊霜始终低着头，一言不发。苗盈盈亦是泪眼汪汪，直到此刻，都还不敢面对眼前的事实。
“你们可还有什么打算？”薛映棠忽然开口，冲沈丹青等人问道，“那红螺可是逃了，按那厮脾性，一定还会回头找你们麻烦，需不需要我们……”
她破天荒的头一回用这般和气的口吻与几人说话，听得沈丹青与陆回风，都诧异不已。话才说到一半，来时车马已在近前。柳惊霜也拨开了身旁师妹与洛苏蘅搀扶的手，拄着长刀，一步步走了过去。
然而她的眼神，却忽然变了。
“师姐你作甚……”同行人的声音陡地抬高，一时吸引去众人目光。柳惊霜却如一阵风般，飞快跃上一匹马背，挥刀斩断栓绳，一声长啸，策马扬蹄而去。
沈丹青追了几步，看着她奔去的方向，略一愣神，再抬头望，偏西的日头光透斑驳黄灰，略微偏南，正是马儿跑远的方向。
“不好，她这是要……”
“走！”陆回风当机立断，一把拉过乌骊缰绳，抱起沈丹青，飞身跃上马背。
——
斜阳暮光，残晖照林。
连云村外野径，水痕踉跄顿步，无力瘫靠在了树旁，满背淋漓血印，在那一人合抱粗的躯干上拓下血的纹章，握刀的手也跟着打颤，再也动弹不得半分。
他仍望着远方，不似抱有期待，更像是某种执念，恍恍惚惚又过了很久，终于看见一道带血的人影，跌跄着撞入他的视野，如游荡的孤魂野鬼，飘飘晃晃移来。
日影欲斜，金雾笼的寒翠，越发模糊了周遭，狼狈奔逃的女人也看见了他，眼里是不可思议的惶然。
他蹉跎了半生，二十年的光阴，都活在这个女人带来阴霾下，畏极、怨极，为求逃脱牢笼，甚至恨不得死。但到生死存亡的一刻，竟然不惜向正道低头，也要留住她性命。短短数丈之距，竟像极了她这一生，短促而踽踽，可笑、荒唐至极。
然而她却再也没有能耐，还他一副康健的身躯，从此摆脱阴霾，走去他最向往的阳光里。
连碧心在离着水痕倚靠的树前，四五尺外跌倒。水痕也总算调整了些许气力，硬支撑着身子，拄刀走出几步，跌跄着俯身，扶住了她。
她猛地扣住她手腕，抬起了头，眼中震惊之色犹在：“为什么？”
水痕疑惑。
“为什么救我？是你求了他们？”她死死扣住他的手，咬牙切齿，“所谓江湖正道，当年不曾护我，如今再来施恩……算什么本事！”
他听到这话，终而无力：“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废物！”她的嘶喊凄厉，却已近乎于哑，“同你娘一样，守着无用的良善，一文不值！”她的怒不再是怒，渐渐催生出了眼泪，一行行，染着血滴落，终而模糊了眼，嚎啕大哭。他的眸亦泛了红，只平静望着，发不出一言。
却听得一阵马蹄声近。
水痕愕然抬眸，却见柳惊霜一个跌扑跳下了马背，连路都走不稳当，却还拿着她遍染鲜血的刀，直冲连碧心指来。
他下意识地挡在了二人之间，却又牵动伤口，猛地跌下了身。
“滚开！”柳惊霜眼底血丝纵横，话音近乎咆哮，“杀人偿命。你再阻拦，就和她一起死！”
他下意识摇了头，却说不出一句话，半生渴求的温暖，直到这一刻来临，竟短暂到连一句寒暄都还来不及，只一瞬间，令他所有的尊严，都荡然无存，几乎下意识地跪倒，再欲恳求，话音却已哽咽。
柳惊霜的刀锋，立时指向了他。几乎同一时刻，少年握刀的手，又被连碧心给攥住。
远方又是一阵更为急促的马蹄声。
“柳姐姐！不要——”
柳惊霜高举起刀的一霎，沈丹青已飞快跳着下了马背，脚下一个趔趄，险些崴了。
而此同一时刻，连碧心已倾身撞上了水痕的刀，冷冽的锋芒，径自破开她心口血肉，透骨而出。悍然斩落的刀锋，也在少年头顶，堪堪悬停，割断绾发的绦绳，青丝如瀑垂落，遮了他半边面颊，半边如玉面容，溅上血光，一点点，一滴滴，沾了极细的黄尘，是从方才战处带来，秋叶粉碎的屑，镀了夕光，透出洒金般的颜色。
水痕愕然僵住，连碧心却仍紧握他的手，拼尽最后的气力，骤然一旋。
沈、陆二人奔至近前，正听见那锋芒绞烂血肉的声音。少年一动不动，难以置信的眸子发出剧烈的震颤，直看着她朝他肩侧倒来，在他耳边，说出最后一句话：
“你杀了我……他们……就不会杀你了……”
继而用她残存的意识，抹褪腕上银镯，颤颤放入他手心。气息猝然而断，直撞在他肩头。水痕不敢看那银镯，眼睑欲阖，却轻颤着，滚落下一滴泪。
所有的时间，仿佛都静止在了这一刻，唯有风里的扬尘，细缕吹过，皱了草里的浪，天幕里云迭的海。
“水痕……”沈丹青不由得捂住了嘴，窥破他眼中彻骨的绝望，鼻尖止不住地一颤，隐隐发出抽噎。
其他慢了一步的人们，好不容易赶到此时，夕阳已快落山。
水痕也终于松了握刀的手，抱起连碧心的尸身，极缓慢地起身。
叶景澄为医者，最先发觉他满背不得干透的红痕，默默上前一步，试图帮他查看伤势，却被避开。
“你真的不要紧吗？”沈丹青终于开口，“水痕，你伤成这样，就算要走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