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叶叔叔这么说的？”沈丹青放下换完的纱布, 问完这话, 余光一扫门前, 见之空空，不由愣道，“叶叔叔呢？”
“去见母亲了，”萧不凡没看她, 只淡淡说道, “他说为人一场, 总该直面过去。前人旧事，此番不了, 往后余生萦绕，总有一天会成心结。”
陆回风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喝完那一碗苦药，听到这话不觉一愣。抬头望来, 却见萧不凡的视线，一直盯着床边的地面，跟着垂了目光，却见沈丹青一双赤足半趿在鞋里，裸露出的脚背，已被冻得泛了微红。
“琅儿你……”
“还不是为了你？”萧不凡毫不客气拿走了他手里的空碗，“才刚好转，便赶着过来照看，生怕你有差池。”
他显有愠容，说完这话，已大步转身出门。沈丹青看了一眼，眸中晃过一点犹疑，回身小声冲陆回风道了声“你等我一会儿”，便即起身追了出去。
小庭院中，霞光漫散，光影如烟一般，浮于廊前柱下，刚好照亮前方缓步停下的身影。
“有话说？”他回头问道。
“你好像一直都不高兴。”她坦然走向了他，“是为这次的事，还是我一直以来的莽撞？”
萧不凡摇头，并不说话。
“那……就是那件事了？”
“其实你早知道。”萧不凡的眸子，浅映廊下浮光，暗里汹涌的波澜，尽被那游弋的淡金，遮得干干净净，“既不能挑明，又何故提起？”
“这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沈丹青走至廊边，一手扶住栏杆，“我很早以前就听人说过，骨肉至亲，哪怕从小分散天涯，互不相识，只要还能遇见，天然便会觉得亲近。”
说着回头望他，莞尔一笑：“也许正是这种错觉，才会让你觉得，我和别人都不一样。所以，为何不能相信，打从一开始，便是亲缘使然？”
他并未立刻回答她的话，只静静回望，良久方一点头，移开了目光：“大概如此。只是……”
“所谓亲缘，我至今还不知道，当中界限何在。”
他说着展目，远望墙头假山下的池塘，同样的一片金雾，亦浮在水面：“从小我便是个局外人，不论做了何事，是对是错，都不会有责备。哪怕所得夸赞，都是出自肺腑，也从不觉得亲近。”
“母亲于我，一直心怀歉疚，处处怕薄待了我，尽显生分；至于岳叔，更是担心他和阿初的存在，会令我不适，所以更是客气有加，哪怕是兄弟之间，有了龃龉，也只会责备自己的儿子。”萧不凡言罢，略一沉吟，回望她的眼里，不由多出一丝欣慰，“其实像你这样刚好，于亲于故，从不存在渴求，便不会有期待落空。”
“难怪……”她终于从这漫长的自白里，读出他的落寞，似有所思点头，“真正的关怀，都是喜怒哀乐，爱憎亲疏，都能坦荡直言，而无遮掩，所以一直以来，不论你认识了谁，见到什么样的事，都会心存防备。”
萧不凡略一沉眸，却不答话。
“可你有没有想过，只有你先卸了防心，旁人才能对你直言不讳？”沈丹青说着歪头，认真直视他的眼，浅浅笑道，“爹娘一辈且不论，我们姐弟之间，能有什么芥蒂？”
萧不凡闻言，眸底倏忽浮起错愕。她却屈了五指，虚虚握了个拳，在他肩头一敲。
极轻的一声响，像极了阳光洒落的池水，粼波翻动的涟漪。少年眸光微动，片刻诧异，忽然之间像是明白了什么，久未舒展的眉头终于抚平，一如眼里雾一般的浮光，随着夕阳沉落，终而散尽。
天边一行飞鸟，一溜窜过了云顶。
后院九曲桥畔，池中枯荷谢尽，拂落金秋的风，吹皱满池涟漪。
“其实我从来都没想过，此生还能再见到你。”萧瀚云停在桥边，淡看池中涟痕，一袭玉立背影，不由得多出几分落寞，“昔年山庄落成，庆功宴上，我遍寻你不得，却从慕容白手里，拿到了一封信。”
“那年魔教进袭，被你带人拦在城外，归海龙诚为图报复，以飞鹰袭城，散播毒疫。”叶景澄遥望远方，视线始终未与她相对，“我于井中投药解救，却不想病中百姓饮罢井水，反令瘟疫加重，甚至有人殒命，我取井水查验，才发现投下去的已不是药，而是被替换的剧毒。”
“当时城门被围，不及配制新药，原先配制好的那份，也不翼而飞。”叶景澄道，“待寻回解药，疫病死伤已近三成。偏我那时才知，原来偷换解药，害死城中百姓的，却非外敌，而是慕容白。”
“那你为何不告诉我？”
“证据都已被他毁去，且从头至尾，他为此出力，绝不少于我，甚至因此负伤。我无从证明，只看出他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让我彻底远离你。”一线月光洒落，照亮中年男子轻阖的眸，唇边叹息，一声归于寂寥，只剩疏疏的风，塘里月的倒影，随着起皱的波痕，层层荡去，“我乃医者，却为儿女情长，连累无辜性命。虽非亲手所为，亦有失察，轻信之过，万死也难赎清……”
“你糊涂啊！”萧瀚云眼色痛极，“那等败类，就算与我一同长大，如此歹毒心肠，也势必还要害我，可你却遂了他的意，草草一封书信，便断了你我情分，从此杳无音信。我也曾去过大成寺，却不知你在那禅修，所用却为化名，住持也都帮你，百般隐瞒……是我不识得，从此擦肩便罢。可难道我的女儿就活该，要因我不知那贱畜的真面目，差点被毁去一生？”
话落，叶景澄愕然回望，良久适才开口：“难道你不曾发现，那封信中另有夹层？”
“可那不是空白的么？”
男人惊愕的目光，定定停留在了眼里，疑惑、迷惘，种种强压下的克制与怀念，终而转为释然，摇头苦笑：“苏木之水，点醋即显红渍，还是当年大成寺外你我初遇时，我曾卖弄过的小把戏，却想不到……”
萧瀚云的身影，微微一震，脚下错开半步，倏而嗤笑出声：“竟是如此……”
“原是你我之间，各有保留，难怪多年擦肩……罢了，罢了……”叶景澄说着背转了身，背影渐渐颓然，失了颜色。
“前番我去成都府，一见老管便知，是你送来的神机图。”萧瀚云憾然阖目，“慕容白为人阴险狡诈，百转心思不敢与人所道，多年执念无处倾诉，最后都写在了日录里。”
“他曾得到过神机图，而那一阵子，暗桩刚好有人见过玉儿在川，我也是那时知道，她多半已经找到了你，也是因为有她……我这多年的困惑，也总算有了答案。”萧瀚云敛容收色，适才一霎的失态，也都复于无形，片刻平复心绪，在背对着她的男人身后，露了笑颜，
“也罢，前事已殁，我也别无他求，只希望这些日子你能帮我好好照看这两个孩子，待他们彻底康复，你若还是要走……我不会拦你。”
叶景澄负手不言，仍旧阖着双目，而他身后的她，却只微微一个低头，算是行礼，转身沿桥而去，一双脚步沉重，越行越远……
——
同一片夜，漫笼萧关谷中天地。
地洞深处，满墙朽败的铜锈落屑，随着一道道门开，纷纷如雨。
水痕走在连碧心之前，两手扶住最后一道石门，在一旁的机关催动下，猛地推开，耳边倏地听到了皮肉撕裂声。
他觉察到自肘关散发出的剧烈痛感，却未低头，只拨开了身旁人抢上前来的身影，大步跨入石室，当即便嗅到一股浓重的灰尘气息。
残败的宫殿没有灯火，唯有连碧心手里的灯笼，散发幽微的光，断梁残石，遍布殿中，只有少的可怜的几处空缺，可以容得脚步行进。
直到抵达深处。
他终于看见，一块极不规整的石梁背后，显露出两个近似人形的轮廓，当即奔了上去，哪怕飞灰扬尘，转瞬落了满身。
这座宫殿，已在废墟里埋藏了二十年。精雕细琢的高墙廷柱，至今都还保留着本来的颜色，金漆红绘，泛着绿光的琉璃，无一不是耀眼的颜色，可越是这般明艳，便越是衬得地上那两具干瘪的尸身，狰狞骇人。
较矮的那具，显然是个女子，风干瘪塌的皮肉深深嵌进骨架，呈现出灰败的褐色，眼珠早就没了，那从骷髅头里透出浓郁的黑，人死死盯着对面的另一具干尸，一膝跪倒在地，两手死死握着一柄镶满红绿珠翠的匕首，深深扎进另一具枯骨的心窝。
连碧心看着那具女尸，两腿忽而瘫软，跪倒在地，低头再起，已是泪流满面。
第230章 定亲
“是她？”
水痕话出口的一瞬, 周遭忽地寂了，尘灰袅袅漂浮如雾，仿佛定格了这一刻。他听不见旁的声音，身也似跟着浮灰, 越来越轻, 仿佛稍稍一动, 便会被风吹去，再也回不来。
“是她救了我。”空濛灰雾里，钻出连碧心愤恨的声音, “自己却被困在这二十年，和这个世上最丑恶, 最卑劣的畜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