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我早该醒了。”谢南轩直视眼前那个踩着他影子的男人，冷然开口，“你从一开始, 便是奔着北斗遗物而来，陪我四处奔走, 历尽险阻, 也不过是为了在你需要利用我的时候, 为你出头。”
“鸪山入门, 你破不得嗔戒, 是我跪了三天三夜, 才给你求来一个机会。”
“可你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把我逐出山门。”吕柏飞面目狰狞，“是你欠我才是。”
“那你不能勾结魔教伤他性命！”谢南轩失声狂吼，“可知我有多信任你？哪怕当初你要杀我, 我也还是把你当做兄弟, 让你为我儿取名, 与你共庆劫后余生。哪怕你觊觎我的妻子，我也只是以为, 你一时糊涂，绝不至铸成大错……”
“她本来就该是我的！”
“她只属于她自己！”谢南轩当场驳斥，“当初赠簪她一眼便看出不对, 我也直言那是你的信物。可人非草木，我与她才是两情相悦为何非得相让？若只将她视作物件，那你我也非值得托付之人，何苦耽误了她？”
话末，他渐渐冷静，连同声调也恢复了本来模样：“大哥，你该放下了。她连我都不要，你我却还在此相争，不觉得可笑吗？”
吕柏飞眼神骤冷，身形陡然扑出。谢南轩瞳光稍凝，当即攥了秘籍负手于身后，右手执火为刃，蓦地荡开一道长弧，焰光破空如虹，手起烛落，谷中大片呼号声起，远远眺去，已能看见冲天的火把，纵横连成的乱线，错综复杂，越往深处寻来。
“你逃不了。”吕柏飞嗤笑出声，“他们人多势众，纵你身手再高，也绝不可能逃得出去。倒不如交出心法，看在咱们过去的情面上，大哥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然此话音刚落，谢南轩手里的烛火，便已砸落在那本秘籍上，不过眨眼便烧了起来。
“你……”吕柏飞瞳孔遽然张大，“你竟敢……不是说要承袭北斗之势，光复谢家，耀你祖宗门楣么？”
谢南轩的眼神，却出乎意料地坚定，眼中纸屑纷飞，封面题名烧去近半，只余“万象”二字：“世间之物，盛极必衰，纵如北斗之盛，也难逃衰败。谢家既已没落，当知天命，何必再做那无用功？”言罢，手中之物冷然掷地，连同那盏烛火。
吕柏飞的眼里透射出疯狂，再度纵步扑来，欲将那烧残的秘籍抢回手中，才刚弯了腰，眼前寒光便至，不至谢南轩的剑，还有另一道身影，气势如贯白虹，霍然挑起冷光，直刺向他喉心。
“阿砚？！”
“陆砚之！”
二人几乎同时高呼出声，一袭暗褐劲装的陆砚之脚步落地，低头看向地上被烧得只剩纸片的秘籍，眼里飞快缓晃过错愕，蓦地抬头，看向身旁的谢南轩。
“阿砚，我……”
“不必说了，先杀这贼子。你我的账，日后再算！”
……
梦中打斗之声愈烈，落败的吕柏飞，转身仓皇逃去，却又在拐角，撞见另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而谢南轩那一头，却俯身拾起了烛火余烬中，最后一点秘籍的残片。
“毁了最好，里边的东西，我早都背下来了。”陆砚之道，“只是我没想到，你竟听了我的话，独自在此守了三年……为何不早点告诉我呢？”
“我只是不想再……”谢南轩话到一半，眼中光点倏地一动，“瑜……不，我们的孩子呢？”
“他很安全，不会有任何人知道他们下落。”陆砚之听着渐近的喧嚣，拉上他便要走。
偏在这时，身后高处，蓦地掠起一道黑影……
……
“吕柏飞你想干什么？！”无尽夜色之中，谢南轩失声高呼。
“我的好二弟，”吕柏飞狞笑出声，斜觑暗影之中，悄然猫下腰的何为仁，颇为得意地盯住了谢南轩，“现在你只有一个选择，立刻引剑自刎，兴许，哥哥我还能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放她一条生路。”
“不必管我，你快杀了他！”陆砚之的嘶吼，刺破梦里的夜，更引得谷中远方攒动的火把，涌动得更为活跃。
梦里凄厉的高呼，在越发胶着的对峙中模糊，直到翻滚的烛火点燃茅棚，焰光赋予的一切，尽毁于一旦。
谢南轩身中数刀，倒于血泊。陆砚之仍被吕柏飞紧扼咽喉，被迫按倒跪于他身前，听着耳边愈渐嚣张的狂笑，唇角已然咬出了血。
“阿砚……是我对不住你……”满身是血的谢南轩，只剩最后一丝力气，仍旧伸长胳膊，试图握住妻子的手。
而在他身后，哆哆嗦嗦的何为仁，却在吕柏飞的眼神示意之下，高举匕首，刺下最后一刀。
“不——”陆砚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撞开了桎梏，扑向倒地的丈夫。吕柏飞却疯狂地扑了上去，一把按倒了她。
女人下巴磕在地上，重重的一声，当场涌出血花，看着落地的剑，眼色从未有一刻如此坚定：
“你……”
“永远都不会知道，秘籍的下落……”
女人撞剑而亡，飞溅的血光，终而在少年的梦中，沉入无尽黑暗，只剩下罪魁祸首最后的内讧声：
“你又是哪个门派……还想跑？！”
“别杀我……”
黑暗之中，重物落地，是个被拆损的机关盒。
“砚之，砚之，我的好师妹，此药可以救命，你快吃了它，和我回去，做我的女人……啊——”
一声惨呼之后，唯一救命的灵药，也被火焰声吞没，夫妻二人的尸首，却也在这场火中，各自分离，其余喧嚣，一干喊打喊杀之声，全都归于混沌，逐渐消散。
……
而这紧紧缠绕他的黑暗之中，却忽然多出一阵暖意，是少女的唇，温软而熟悉，他下意识启唇，却尝到一丝咸涩，殊不知，是她滑落唇边的泪痕……
“他吃下去了！”沈丹青喜极，眼中泪光更甚，犹带哭腔，“叶叔叔，他什么时候能醒？”
少年再度昏迷，梦外的声音，亦沉没于长久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那无尽的晦色里，捕捉到一缕光，缓缓睁眼，最先映入视野的，却是头顶上方的雕花床架。
已是黄昏时分，窗明几净的屋内，飘着浓郁的药香。满脸憔悴的沈丹青，只在中单之外披了一件氅衣，守在他的床边，泪眼盈盈。
“你……没事了？”他的话音近乎缥缈，怔怔注视着她，仿佛这一场梦，已悠悠过了千百载，再见到她的容颜，已如同隔世。
她看出他的恍惚，下意识伸手摸他的脸，却被他别过脸避开。
“你干嘛？”她抹了把泪，唇角跟着一撇。
他神思还有些许混沌，极缓慢地抬手扶住额头，然闭上眼，却又想起她病倒时的模样，几乎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她的手。
“你到底怎么了？”她凑了上来，唇颊血色初复，仍透着病容，“还有没有哪里疼？听叶叔叔说你伤得很重，十几道刀伤，又流了好多血，要不是那定颜丹，说不准都已经……”
“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我？也不看看自己？差点命都没了……”他的话显然带了些情绪，一时牵动伤口，五官几乎都搅在了一块，疼得钻心，连后边的话，都跟着那口倒吸下的凉气咽了回去。
沈丹青忙俯身查看，一膝跪着爬上床沿，还没看仔细他伤势，便被拥了过去，分明清晰察觉，自己的身子几乎是砸在了他身上，全然不顾轻重。
“陆回风你……”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他只紧紧搂住她的脖子，唇落在她耳畔，极轻的触碰，隐约夹带了一丝细微的电流，眼眶一瞬红透，落下泪来，“是我没照顾好你，说好护你周全，却还那么莽撞，害你命悬一线，差点就……”
“你不要咒我。”沈丹青一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则悄悄抹了眼泪，微微侧过身来，轻伏在他胸口，“再危险也都过去了，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做什么都值得。”
“琅儿……”他犹豫了一会才开口，“往后，再碰到这种事，你能不能别……”
“不能。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沈丹青断然否决，话落，语调却沉了下去，“都到了这份上，你再把我推开，可就不仁义了。都已知道仇人是谁，杀了他不就一了百了？干嘛还挑我的错？”
“可是……”
“哪来那么多‘可是’？”她嗅到扑面而来的血腥味，忙拨开他的手，坐直身子，见他肩头伤口的纱布下，隐隐渗出血迹，即刻取来伤药，给他重新打理伤口。
陆回风本待起身，盖在腰间的薄被却跟着滑了下去，险些露了春光，一时手忙脚乱扯起，匆匆盖过腰身，却听到“吱呀”一声。
是房门开了。
第229章 梦不还
萧不凡端了汤药进屋, 正看见沈丹青垫高枕头，扶着榻上人坐起的模样，眼中忧色，总算淡了几许, 暗自松了口气。
“醒了？”他若无事一般, 上前递上汤药, 看着陆回风一脸凝重地接了碗，方继续说道，“你虽服了定颜丹, 却只能够保你心脉不损，想要恢复如初, 还得用药调养, 这一个月, 最好都不要与人动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