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暗中跟随，不知是否戮天盟门人。”陆回风说着凝眉，紧紧握住沈丹青的手，道，“早间交手，那些人还逼问过我，是否知道另外半本神机图的下落，想是听了那些江湖传闻，疑心那些北斗遗物全都在我手里。一时半会儿，怕是甩不脱了。”
“你说什么！”叶景澄听到这话，瞳孔剧烈一震，“《神机图》？可是当年北斗派所留下的机关图谱？”
“前辈也知晓此物？”陆回风听到这话，眉心微微一凝，不自觉看了向沈丹青。
刹那对视，慕容白日录上的只言片语，几乎同时浮现在二人脑海。
“实不相瞒，”陆回风略一沉吟，索性坦白言明，“前辈今早从我脉中探得那深厚内力的来源，正是当今世人，苦寻而不得的万象衡天诀。”
叶景澄闻言，愈加震惊，一时之间陷入沉默。沈丹青回握住陆回风的手，五指将他衣袖直攥得皱起了褶子：“如此说来，新都县也不能待了？就近回避的话，那就只能先去成都府再……”
她突然想起母亲的交代，忙将话后关于晴山坊暗桩的字眼，通通咽回腹中，深思片刻游离，看向叶景澄，眼底忧虑之中，不由掺杂了几份犹疑：“只是不知，前辈在此停留多久？待我等回转，是否还能……”
“我与你们同去。”
叶景澄的反应，显然出乎二人预料，话音刚落，便已转身回往隔壁禅房，前去收拾行装。沈丹青心生疑惑，正待说些什么，却听得吱呀一声，是水痕休憩的那间屋子拉开了门。几近虚脱的少年，已然敛衽仪容，拄着长刀，一手扶门走了出来。
“你就别一个人走了吧？”沈丹青忍不住道，“如今好不容易有人，可以医好你的伤势，就此分别，下回再见还不知是何时何地。到底性命要紧，何顾为这一时意气，耽误了病情？”
水痕无力多言，只淡淡一撇她身旁那位。
“随你，我无所谓。”陆回风故作一番无所谓的姿态，却还是有些心虚地搓了搓鼻子，别开目光。
——
四人到达永宁客栈时，天边日已西斜。看管马厩的伙计拉开竹门，乌骊见了主人，即刻上前低头，靠在沈丹青脸边，亲切蹭了起来。
叶景澄的视线，不由得落在乌骊油黑发亮的鬃毛之上。
“早知会是这般，就该买辆马车了。”沈丹青轻抚乌骊的脑袋，叹了口气道，“四人两骑……实有不便，可都这个时辰了，线下再去置备，只怕是迟了。”
“这位少侠伤势不轻，想也受不得颠簸。”叶景澄说着看了水痕一眼，道，“此距成都府不到百里，也无高山阻碍，今夜徒步出城，寻个落脚之处歇息，明日午后便能到达，倒也不算太远。”
正牵马的陆回风听到这话，淡淡一瞥水痕，默不作声走了开去。沈丹青见了凝眉，却又不得不顾及身后的二人，放慢了脚步。
霞光褪色，云边天幕愈沉。
四人一路行来，几乎不曾言语，叶景澄似想到何事，随口问起洛苏蘅的近况，听沈丹青解释缘由，不觉感叹：“原是如此。”
他说着一捋长须，若有所思道：“那日月鳞，原是天火神教之物，专制气脉，寻常药物难解。我研制此方，原是为了救人，却不曾想被人盯上我的那本手记，是以当中只留下最初所推导的残方，事后也未补全。”
“那就是说，此毒当真可以彻底消解？”沈丹青眼前一亮。
“话不可说太绝，还得见到那位许少侠本人，探知脉象，方可下定论。只不过……”
叶景澄说着迟疑，目光不自觉看向沈丹青牵在身旁的乌骊，恍恍惚惚，仿佛沉浸在了久远的回忆里，眼底倒映出它一身乌黑毛发，与那头顶越发暗下来的天色，渐渐融为一体。
直至入夜。
城郊野地荒处，废旧的城隍庙里，沈丹青捏着木棍，拨动篝火下的木柴聚拢，听着星子跳动的哔啵声响，愈觉周遭安静得过分诡异，于是抬起头来，却未瞧见陆回风的身影。
她不觉凝眉，看了一眼正帮忙添柴的叶景澄，一时犹疑，然见水痕在旁，那些藏在心里的疑问，终究没法问出口，只得站起身来，走了出去，到得院中，却听见一声马嘶，循声快步走去，只见拴着两匹马儿的围墙下，陆回风环臂倚墙，一身萧条落寞，正怅然望着远方。
乌骊看见主人，微微一抬前蹄，竟颇通人性地退了两步。
她想了一想，像是记起了什么，一手揣进怀里，轻手轻脚踱至他身旁。
弦月清光冷照，皎皎粼光下，少女纤长白皙的掌心，一枚布满裂絮的石英散发出淡淡的微光，出现在他眼前。
“怎么又把它拿出来了？”陆回风眸光一转，只见沈丹青手里托着那枚石英，笑吟吟凑过脑袋，不觉仰了仰身，“干嘛。”
“借花献佛嘛，和你当初一样。”沈丹青莞尔一笑，把那石英塞进他手里，顺势戳了戳他心口道，“明明不开心，却不肯说，真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既然知道，当初干嘛还捡他回来。”陆回风说着望来，一见她那双水盈盈的眸子，便似被糊了嘴一般，良久，无奈叹息一声，别开了脸。
“你不喜欢啊？”沈丹青说着，一脑袋凑到他跟前，眨眨眼道，“那就不带着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有时候手机语音输入的错别字，错的方向真是五花八门回头重看的时候都觉得很炸裂
第183章 反戈
“少来！”陆回风眉头一皱, “人都伤成这样，要还为些莫须有之事，争一时意气，我成什么人了？”
“我就说嘛。”沈丹青说着往他跟前跳了一步, 捏着他两颊往上一推, 挤出一张“笑脸”, 道，“我们家陆郎，绝不是那种心胸狭窄, 公报私仇的小人……”
陆回风一刻也忍不了她这般，当即扯开她的手, 却被她顺势一拽, 整个人都扑进他怀里, 半晌抬起脑袋, 圆溜溜的眸子盯住他, 眨眨说道：“只要三个月, 等他伤势痊愈，我就再也不亏欠他什么了。从此两清，也算求个心安，好不好？”
“要真能两清, 倒也罢了。”陆回风越发无奈, 只轻轻捏了捏她鼻子, 道，“但是三个月, 我们人在成都府，晴山坊那些人，即便你不联络, 走在街上也难免撞见，真不知你怎么想的，附近那么多城池不去，非得回成都府……”
“这叫有备无患。”沈丹青振振有词，“万一真有意外，至少不至于连个帮手都没有。”
她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免犯了嘀咕，想着管伯等人说过的话，越发怀疑起叶景澄与闲云山庄的关系来，正想得出神，忽闻院墙内传出一声唤，正是叶景澄的声音：“沈姑娘。”
陆回风亦转了身，只瞧见他走出小院，来到二人跟前，略微偏头看向拴在一旁的马儿，摇头笑道：“看来，是我打扰二位了。”
沈丹青飞快一摇头，想着方才差点说漏嘴的话题，心下长长松了口气。
叶景澄随之停下脚步，目光郑重落在陆回风身上，话音一如往常，平和淡然：“我来是想问问二位，关于陆少侠的伤。”
陆回风眸光微凝，正要说话，视线却倏地从他肩头越了过去，看向后方，眉心倏地一沉。
沈丹青似有所悟，当即回头：“水痕？”
她蓦然看见，萧疏叶下，水痕一手扶墙，孑然而立，一袭苍色衣袍几乎快要完全融入夜色，单薄得如同纸人。
沈丹青想到叶景澄所提之事，似乎不便叫他听见，便即唤了一声，朝他走去，全未察觉身后陆回风眼里一闪而过的怅然。
水痕余光留意到此，却不说话，只背身走开，任她追着他的脚步，直到离破庙半里多外的一片小树林里。
顶头枝条缝隙间漏下的斑驳，如同一张无形的网般笼住了他。地上他的影子，也同样在这片网里，没有挣扎，也逃不脱。
“你伤还没好，真不用回去歇着吗？”沈丹青看着水痕落寞的背影，心绪越发复杂，“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事到如今，我能帮到你的就只有这些了。我没法许诺给你什么，但最起码，治好这一身伤，往后的你，也还有更多可能的机会，脱离旧日束缚，也不是非我不可啊。”
水痕仍旧背对着她，极轻一个摇头，话也如云烟般，轻飘飘散落风里：“不，你不知道。”
他一手扶上身旁老树躯干，掌心刚好覆住，一道四分五裂的火焰纹章，手背因用力而凸起的青筋，微弱地弹跳着，一如内心的挣扎——
“我可以帮你，但你不能伤害她。”少年游离的思绪，迷失在夜色里，如水般晕开，骤然回到数日前尚在九麓山中的情景。
那是他假意投诚，设局引得白鸿野对连碧心出手的前夜。水痕清癯的身影，始终立于荒败院外的残墙后，虚弱且卑微，对着墙另一面的连碧心说道，
“且拿下陆回风后，不论你要如何处置，都不可让她知道，我也参与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