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实在不知如何继续说下去，只得自己斩断话头，不再言语。禅房一片静默，甚至二人的呼吸，彼此都能听得清楚。
“不说这个了。”沈丹青无奈叹了口气，岔开话道，“你为何会受伤？先前不是听说，那位连宗主只是想让你回去吗，怎么如今又……”
“白鸿野为迫我结盟，造谣生事，惹得宗主对我动了杀心。”水痕说着垂眸，修长眼睫之下，被掩盖起的神色，隐隐涌动着不安，偏她什么也看不见，“我只有一人，多方悬殊，自然是这下场。”
“如此说来，你要想活下去，便只剩下与他合作这一条路了？”
水痕缄默不言。沈丹青未听到回答，自也无话可说。
“总而言之，既然宗主找上了他，多半是为北斗之物。你多加小心，别给自己找麻烦。”良久，他终于开口，话音近乎缥缈，显已虚脱。
可即便已是这般情状，他也仍旧艰难转了身，扶着床沿下榻，“佛门清净，还是不要因我，沾惹是非。”
“你要去哪？”沈丹青见他脚下分明打了个趔趄，眉心一紧，当即上前搀扶，尽管扶住了了他，脚下却不留神踩上了未干透的药汁，滑出半步，一时重心不稳，只被他带得跌倒下去，先后摔上床榻，一时之间，鼻尖相撞，彼此面目，已然近在咫尺。
沈丹青瞳孔倏张，脑中一片空白，偏在这时，听见门外传来慧净的声音：“居士，就是这了。”
她还没来得及起身，已听得门开，下意识扭头，只瞧见一道人影飞掠而至，一把拎起水痕掀了出去，反手捞过她腰身，语调全然失控，近乎咆哮：“你想对她做什么？”
水痕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扶着床架站稳，抚胸咳嗽两声，再抬头时，只见陆回风一脸愤怒盯住了他，眼里几欲冒出火来。
沈丹青被她护在怀里，同样一脸愕然：“陆哥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不该来么？”陆回风说着回头，眸中满是震惊，“他刚才那么对你，你还……”
“哎呀你别胡说八道！”沈丹青当即跳起身来，冲他打了一下，道，“佛门重地，谁有心思想那些……”
她想到方才开门的人是慧净，说着这话，目光已然转至禅房门外，正瞧见那道立在僧人身侧的中年男子身影。
一袭艾绿交领长衫，鸦青色宫绦，衣着虽简，却分明透着道骨仙风，如鹤般端直。
沈丹青心下虽早有准备，但在看清他面目的一刻，仍旧愣了一愣。
从前只听描述，纵曾亲笔绘之，也不过限于纸上。而今亲见样貌，五官身量，虽无一处肖似故人，当中神韵，竟真有六七分沈文洲相似。只是胡须略长一些，比起她最后一次见父亲的模样，还要更多几分岁月磋磨过的痕迹。
“一场误会。”叶景澄并未留意到她微妙的神情变化，只笑着跨过门槛，走上前来，“只是没想到如此巧合，陆少侠要找的人，竟然就在寺里。”
“您是……”沈丹青听见这个声音，愕然惊住，“昨日扶我去茶馆避雨的人……就是您么？”
陆回风闻言一愣，低头望来。
日影渐斜，禅房之内，一炉新点的檀香，缕缕飘起轻烟。
“真是无巧不成书，原来老夫昨日，便与二位见过面了。”叶景澄说着这话，搭在水痕脉上的手指，缓缓移开，“这位少侠的伤，的确十分罕见。”
他说着顿了顿，方继续道：“《诸病源候论》中称此疾为‘翻花疮’。疤痕不瘥恶肉反出，长久必是全身溃烂，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少侠天生体弱，常年以来，又受毒物侵扰，即便解了毒，也难堪负累，再多服药压制，也不过是令病症加重罢了。”
一旁沈丹青听见，不觉凝眉：“不可用药，又不能拖延，那他岂不是只能等死？”
叶景澄听了抬头，正待回应，确听见后方传来“咯吱”的桌椅摩擦声响。二人同时回头，只瞧见坐在桌旁的陆回风转了个身，背对病榻而坐，两只手也揣了起来。
沈丹青面对叶景澄的目光，尴尬一笑，轻手轻脚跑去某人身后，伸出食指，在他胳膊肘上轻轻戳了戳。
陆回风索性闭眼，假装什么都看不见。
“哎呀……”她放软了口吻，压低嗓音，极小声地哄道，“我都解释过了，只是偶然遇见，送来此处求医，真没有丢下你不管。我不是早就回去找你了嘛？是你先不在客栈等我的……”
“你还说！”陆回风显是强压着火气，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大声，抬眼瞪住她时，因着唇颊经络牵动的缘故，两侧腮帮微鼓，居然有几分可爱，“戮天盟的人就在城里，且早盯上了我们。你就这么明目张胆地帮他，万一再有何事……”
“那也是我的命数，不必陆少侠挂怀。”榻上人冷漠的话音传来，毫不留情打断了他。
“你看见了！！”陆回风唰地起身，一指水痕道，“他几时领你的情？”
【作者有话说】
小陆（咆哮）：她是我女朋友！我的！！！你给我离她远点！
第182章 强人所难
“都给我闭嘴！”
沈丹青一声低喝, 二人争执之声戛然而止。陆回风眼中委屈犹在，一脸不服别开了脸。水痕也不再言，只默默将目光转去别处。
叶景澄见此情形，不觉一笑, 道：“有话直言, 也不失为率性。还得是年轻人, 才有这分意气。”
他说着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水痕露在袖口外那截手腕上，皮肉翻卷的伤口, 平静说道：
“其实伤口反复开裂，多是皮肉受损朽烂, 伤及血脉筋骨所致。要想彻底痊愈, 还得以调理为主, 先改食饮, 将养生息。且若无必要, 尽量莫与人交手。”
他说着顿了顿, 又继续道，“我饲有一种腐虫，名为蛾蛉，专以腐肉淤血为食。但其习性特异, 一年春夏秋三季长眠, 冬季适才复苏, 须得再等三月，由此物食尽腐肉, 佐以外敷之药，修复肌肤，抚平增生的伤疤。少侠的伤, 自能痊愈。”
“三个月……”水痕木然启唇，声落少顷，眼中莫名流露出自嘲的颜色，微微一扯唇角，摇头慨叹，“只怕我等不到那时候。”
陆回风刚好瞧见他这副神情，只越发来气，眉头一皱便要开口，却被沈丹青迅速捂住了嘴。
“唔……”
她察觉到他的挣扎，生怕他又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便即转向水痕，正色劝道：“事关性命，哪怕希望渺茫，也该试试不是么？”
水痕听罢不言，眼睑微微一垂，只一刹那功夫，万千思绪流转，却都被那浓密的长睫所遮，半点不叫人瞧见。
陆回风紧皱眉头，两手并用，拽开沈丹青捂他嘴的手，死死按住，颇为不满地盯住了她。
三人间这一连串的小动作，皆被叶景澄看在眼里，眼神凝重了片刻，渐渐淡去，话音依旧随和：“少侠不必忧心，为医者，自当悬壶济世，何况此类疑难杂症，若能破解，于后世行医者，亦有裨益。只是……”
他似想到何事，目光转向沈、陆二人，略微一凝眉头，问道：“虽说今日相会，诸多巧合，但听陆少侠所言，二位似是专程为寻老夫而来？却不知那早已弃用的名号，你们又是从何得知。”
陆回风听到这话，下意识看向沈丹青，只见她挣脱他的手，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向坐在榻旁凳上的叶景澄，恭恭敬敬道了个万福。
“是有一位朋友，”她终是隐去了母亲的话，只道，“她叫洛苏蘅，曾得前辈医书相赠，今也走上医道，为报授业之恩，追寻前辈至今，这些消息，也是她在别处打听您下落时所得。此番唐突而来，原也只是为了陆郎多年旧患，绝无其他企图。”
一旁水痕听见“陆郎”二字，眉心倏地一紧，却未吭声。
“医书……”叶景澄眉心微凝，神思倏忽流转，似乎飘回到了许久之前的记忆里，良久，忽而了然，点头起身说道，“想起来了，那还是许多年前，莲花村的瘟疫……得我医书的那位，是个小姑娘吧？与沈姑娘如今年纪，当也相仿。”
沈丹青点了点头。
叶景澄摇头一笑：“当年我见那孩子天分卓著，留下随身手记，确也是为了引她走上此道。只是我这一身，罪孽深重，实不敢妄为人师，怕是要让她失望了。”
“罪孽？”沈丹青颇为不解，“您一生行医救人，功德无量，如何这般说自己？”
叶景澄却只摆手，摇头回避作答。沈丹青见他这般，想起早间慧净说过的话，只越发觉得此中必有隐情，正待追问下去，却见身旁陆回风猛一回头，冲着门外一道飞掠而去的影子，高喝一声“谁？”不等她反应过来，便已转身拉开房门，追了出去。
沈丹青大惊，即刻跟上他脚步，奔至廊下青石砖道，却见他停了下来，转目环顾檐外，一片日朗天青，哪还有什么人影？
不明所以的叶景澄，亦已快步下至亭廊，见此情形，连忙问道：“陆少侠，这是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