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堂山？”沈丹青闻言一愣，“可是传说中李八百修炼成仙的那座山？”
僧人单手立掌，略一颔首，算是回答。
“那还真是不巧。”沈丹青不觉凝眉，眼中怅然失望越发分明，“许是没有缘分吧，母亲如此，女儿也是一样……”
她说着蹲下了身，拉长手中绷带，给榻上之人包扎好伤口，又听那僧人道：“叶居士年年在此清修，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施主有心相候，又何妨于这几日？”
“可我不能一直待在这儿。”沈丹青想起尚在客栈的陆回风，心下担忧又起，“陆郎罹患头风，也等着人救治。我还得去给他找大夫，不过……”
她越发为难，低眸看向陷入昏迷的水痕，心下不免犹疑。上回汉川县外遇险，她受他多番庇护，却又独自逃走，已然亏欠许多，如今见他受伤，若再置之不理，良心又如何过得去？
可要真就这么带回客栈，叫那醋精瞧见……沈丹青不敢继续深想，只用力摇了摇头，站起身来，拱手躬身冲那僧人行了个礼，道，“那，能否请小师傅帮忙，代为引荐主持？我这位朋友，如今已是无家可归，但也不太方便，让他待在我身边，还请贵寺暂时收留，给他一个栖身之所，所需用度，一应由我承担。”
“施主不必担忧。”僧人双手合十还礼，“叶居士来往寺中清修，已有二十余载，为人乐善好施，常予香客问诊施药，分文不取。我等佛门中人，也当与人方便。”
“那就多谢了。”沈丹青感激万分，深深鞠了一礼。
长天风舒云淡，天色虽仍阴着，却未落雨。
数里外的客栈，清风穿窗入室。躺在榻上的陆回风，也终于转醒，扶着发胀的脑袋，缓缓坐起了身。
他只觉脑中混沌一片，模模糊糊记不得发生了什么，全凭本能驱使，唤了几声“琅琅”，却没听见回应，怔坐片刻睁眼，四下张望一番，只见房中空空，心上人的身影，早不知去了何处。
陆回风满心疑惑，翻身下了床榻，却觉脚下一片虚浮，如同踩在云端，四肢百骸，竟都提不起力气，尤其头眼，倏忽昏花一片，差点看不清脚下的路，打了个趔趄，险些栽倒。
他连忙扶了床架，稳住身子，坐下歇了好一会儿适才恢复精力，旋即起身穿衣洗漱，走出客房，想去楼下瞧瞧，然而隔栏望去，大堂之内，人群往来喧哗，个个光鲜亮丽，却唯独没有沈丹青。
“人呢？”陆回风心下犯起嘀咕，凑巧见一伙计端着木盆走来，即刻拦住了他，问道，“昨日与我同来的那位姑娘呢？她去哪了？”
“一大早就出去了。”伙计答道，“说是给您请大夫。”
“请大夫？”陆回风一头雾水，忽觉额角作痛，下意识伸手扶住，这才恍惚回神，依稀想起早间情形，一时凝眉，沉吟片刻，待得恢复些许气力，这才匆匆整了整衣襟，拿上佩剑走出门去。
前脚才刚踏出门槛，便觉周遭的风冷了下来，凉丝丝的，夹着零星微雨，而此当中，还有几身幽微的，极不寻常的细碎声响，与这身后满堂的喧嚣，格格不入。
陆回风停下脚步，眉心倏地拧紧。
——
“刚出去的吗？”人来人往的客栈大堂，沈丹青站在柜台前，听罢伙计所述，一时惊道，“今早才犯了头风，就这么跑出去，不怕病得更重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伙计想了想道，“不过临出门前还问了嘴姑娘你的下落，想是去找姑娘你了。”
“我又不是断手断脚，还要他个病人接应不成？”沈丹青只觉气不打一处来，说完这话，即刻转身奔出客栈。
此处离着大成寺，尚不到四里，且他出门那会儿，隔得也不久，照理而言，早该碰上了。
可沈丹青偏偏寻了几条街，都没找见他下落，直到一包子铺前，才打探到些许消息。
“您说那位公子？见过。”包子铺掌柜说着一指前方街心，“就那，四五个人围着他，‘唰唰唰唰’几下，毫发无损——”
这人光是嘴上说着还不过瘾，手也跟着比划起来：“咱都躲在店里，看得不算清楚，就见他好像头疼似的，打着打着，一路就往东去了。”
沈丹青听得一皱眉头：“那与他交手的几人，可曾报过家门，说过是何来历？”
“听不清楚，只说要抓他去见什么‘宗主’”掌柜说着摆手，“江湖上的人打架，刀剑没眼的，咱谁敢靠近了看？也就听个响。”
“宗主……”沈丹青眉心越发紧蹙，蓦地便想起今早遇见水痕时的情景来，心下暗自捏了把汗，“如此说来，是戮天盟也盯上他了？那水痕身上的伤，莫非也是因为……”
她眸光一动，当即转身走开，然才跨出两步，又飞快退了回来，冲那掌柜问道：“我再多问一句，这附近可有信客？从这去汝州，费赀如何？”
【作者有话说】
费赀：费用
水痕茶艺大赏
第180章 镜中花
金堂山中云起, 岫烟缭绕，和着朦胧微雨，群峰直入九霄，绝壁天成, 磴道盘纡, 浩渺宛若仙境。
陆回风拄剑支地, 一手扶着林中树木，跌跌撞撞前行，穿过层层密绿重叠的树荫, 终而体力不支，一个踉跄跌倒, 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一声沉重的闷响, 激得花叶摇动, 抖落大片雨水, 淅沥沥淋了他满头。
本就强压着的头风, 受此凉意催发，加倍痛了起来，晃得少年眼前一片昏花，身体不受控制, 斜斜栽倒, 一头撞上树干, 顿时失了知觉。
迷迷糊糊之间，耳边依稀传来人声, 是极陌生的话音。右腕脉门亦有触觉，蜻蜓点水一般移走，未过多久, 只觉发昏发胀的脑袋，分散落下几点幽微的刺痛。
不过片刻光景，脑中那沉重的混沌之感，竟奇迹般地消退下去，取而代之是浓重的困意，直令他连眼都不想睁开，只安然睡去，又不知过了多久，适才转醒。
陆回风睁开了眼，最先望见的是被一圈昏暗包裹的岩地，前方不远，斜照入一缕放晴后的阳光，适才察觉自己已置身于山洞。
他察觉从身后漫散而来的药香，伴着时不时一两声“咕嘟”，一会回头，只瞧见一着艾绿衣袍的清癯背影，而那人手边，则是个简易搭造的石炉，地下燃着火堆，炙烤着上方那只用石头磨制出的浅碗，盛满了褐色的汤药。
“小兄弟醒了，”那着艾绿衣袍的中年男子回过了头，骨相清瘦，两眼却十分有神，莫名便令他觉得似曾相识，“眼下虽已是末伏，暑间湿气却未褪尽。加之连日落雨，寒湿暑热相侵，可不容小觑。你虽习武，身强力健，但总这么糟蹋，迟早也会亏虚。”
说着便即灭了炉火，以手作扇为之降温，继续说道：“我已给你施了针，一会儿再把这汤药服下，便可痊愈，不过这几日，切不可再虚耗体力，须得好好休养。”
“多谢。”陆回风不善言辞，只说完这话便哑了声。周遭陷入安静，只余柴火灭尽后尚未完全消散的哔啵声。
他正苦思冥想应当说些什么缓解这尴尬，那托着汤药的手，便已端至他眼前：“喏。”
陆回风接过汤药，眉心倏地拧紧。
中年男子见他犹豫，摇头一笑：“看来小兄弟受人追杀，不敢轻信于人呐。”
“不是，我……”陆回风只觉有口难开。
他独自生活多年，许多常人懂得的道理，并无人教过，但有一事，他自幼明了，甚至连对沈丹青，都不曾透露——
他这些年来，每每病了都不吃药，不全是没人教他如何医治的缘故。最主要的，还是他总记得五岁时患风热，母亲强迫他喝的那碗药，苦得要命。以致令他心生畏惧，不论有何伤病，凡入口的药物，能不用便尽量不用。
可眼下这位慈眉善目的前辈，不但为他施针救治，甚至不惧艰难，于山中就地取材给他熬药，若只一味拒绝，实在不礼貌。
于是思忖一番，只得举碗喝下，却还是抵不住那深入肺腑的苦意，汤药刚一入腹，便下飞快捂住了嘴，重重掼下石碗，低头皱眉，五官几乎拧成了一团。
中年男子见状，只摇头笑笑，在他背后拍了拍。
陆回风只觉自己口腔都被那股苦涩的药味浸得发麻，久久说不出话，只疑惑抬头打量起眼前的中年男子，见他身形清瘦，花白须发，一身书生气质，全不似能在这悬崖峭壁间自由穿行的模样。
而那中年男子，似也看破了他的疑问，主动打破沉默，道：“小兄弟可是想问，老夫为何孤身一人进山，要办何事，怎会刚巧撞见了你？”
“我……”
“行医之人，当有以性命为先，以身尝百草之勇，”中年男子道，“我在寻一味奇药，名作‘紫荀棠’，唯此仙山之中独有，且旱日不生，寒天不遇，独在暑末雨季，从峭壁岩缝而生。”
他说着展颜，笑着说道：“我今日刚巧，就在前方峭壁瞧见一株，可那地势高也不高，低不算低，偏是我所不能到达之处，正遇寻人帮忙，凑巧遇见了你，小兄弟你说，这算不算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