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之际，却觉身后水汽拢近，是他环拥而来，只着了一身薄薄的中单。她也穿得同样单薄，片刻相拥，便已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少年微微低头，在她耳边说道：“我离开山居至今，不到二载，经历这些动荡，却没有一刻，不怀念当初。”
“我不喜欢自己一个人，却更不喜欢与人相争，尔虞我诈。”他说着这话，温软的唇瓣在她耳垂落下一吻，“只要有你在身边，哪怕回到山里，再也不见外人，也无所谓。”
沈丹青抿了抿嘴，身体却不自觉地往他怀里更深处依偎。
“琅儿，我一向都不太会说话。”他话音仍旧温柔，“但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一直在想，若爹娘故去，已成事实，我这一年多来所做的这些，意义究竟何在？”
“陆哥哥……”
“你知不知道，”他深深吸了口气，低头侧首，吻在她唇角，低语呢喃，当中悱恻柔情，如春水初化，只是听在耳里，便令她的心也淌了下来：“若非身世走漏，箭在弦上，一切势在必行，我现在就可以放下一切和你走，又何况以后？”
沈丹青听完这话，心下陡地一颤，回过头来，唇上又落了一吻，脑中紧绷着弦瞬间弹起，往后挪了半步。
“琅儿？”陆回风心下疑惑，却忽觉口中一凉，唇瓣堪堪擦过她迅速收回的指腹，稍一抿唇，舌尖那粒微苦的丹药，已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是阿蘅给我的，”沈丹青眨眨眼，道，“她说服了此药，你我再有亲近，也不必担心会有身孕。”
说着，她迅速抓起一旁的药袋：“还有这个也是，我……”
床顶薄透近乎于无形的幔帐，如云一般拂过她面门。沈丹青倏忽回神，身形已被他放倒在床榻上，紧接而来，是如狂风骤雨般的吻，眼前少年的舌如游鱼一般滑入她唇缝，放肆侵袭，几欲令她窒息。
木梳再次脱手，跟着药袋一起滚落褥间，彼此克制已久的欲念，尽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全不必言明，只在顷刻间，便令彼此之间本就单薄的阻隔，荡然无存。
沈丹青一阵恍惚，迷蒙阖目，却忽觉鼻腔发痒，本能一缩脖子，大声打了个喷嚏。眼前人显被惊着，微微后仰起身，一手支在枕畔，凝眉盯住了她。
“……”沈丹青把手捂住口鼻，颇为尴尬一笑。
他却也笑了，眼中欲念褪去，转为疼惜，顺手扯过一旁被褥，盖过她肩头。
“好好休息。”陆回风说着在她额前一吻，即刻环拥过她，躺下了身。床畔纱幔垂落，止了曳动，烛火也如这般，在这越发沉静的夜里，逐渐熄灭。
直到天明。
沈丹青醒时，日已上了三竿。她察觉阳光刺眼，下意识翻了个身，顿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旁少年睡得很熟，简单裹着中衣，却未掩襟，小半截的薄被，滑至腰间，自锁骨往下，直至小腹，一寸寸紧致起伏的肌肉尽览无余。
沈丹青伸出食指，在他胸前轻轻一点。
“醒了……”陆回风含混说着翻身，一条胳膊已将她揽了过去，眼皮显然沉得厉害，久久都未睁开。
“时辰不早了，”沈丹青从他怀里抬起了头，眨巴着眼直盯住他清瘦的脖颈间，微微滑动的喉结，“我们是不是应当启程？或者，先在这里也打探打探消息？”
“好啊……”他仍应得含混，却仍未动弹，只拥得她更紧。
“陆回风——”沈丹青见此情形，直欲挣脱怀抱，拽他起身，去见他拧了眉，一手扶住了头。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头疼……”陆回风有气无力扶住脑袋，直到这时，眼才睁开一条缝，眉头始终紧锁。
沈丹青当即俯身，探了探他额头温度，却觉察不出有变，想了一想，忽而明白过来：“你昨晚睡前，是不是没擦干头发？”
“嗯？”
“傻瓜，”沈丹青只觉哭笑不得，“我去给你请大夫。”
——
“你是说，所有大夫都出去问诊了？”医馆门前，传出沈丹青的惊呼，“怎么连着三家都是如此？哪有这么巧的事？”
“姑娘有所不知，”柜台前的伙计耐着性子解释道，“昨天那雨来得突然，大多人家都无准备，尤其舞灯傩戏那些班子，着凉受寒的不知多少，忙都忙不过来。”
他话音刚落，隔壁又有人唤，便即匆匆转了过去，无暇再理会她。沈丹青不觉凝眉，转目环顾四周，只见医馆大堂已人满成患，地上几乎都快没有落脚的地方，思索一番，只得决定先抓些解风寒的药物回客栈。
于是去了药房，果不其然，前边队伍已然排成长龙。沈丹青懊恼不已，正思忖如何是好，却听到耳边响起一声感慨：
“还真是神医啊，全儿这尸厥，差点回不过魂来，得亏叶大夫出手方得转醒。如今我们按他的方子抓了药，回去煎上试试，要真能治好全儿，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他！”
沈丹青听到这话里的“叶大夫”与“神医”的字眼，眼前忽地一亮，扭头望去，正瞧见一对中年夫妇，各提了一摞包得整整齐齐的药物正往外走，说话的妇人满面感慨，俨然一副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
她即刻追了上去：
“二位，请留步！”
第179章 两头为难
新都县城北永乐坊里, 提着药包的中年夫妇二人，正领着沈丹青，走到一处简陋的小院前。
“就是这了，”中年妇人说着推门, 走进院里, 冲着后方的主屋, 远远唤了一声“全儿”，却未听见应答。
“想是叶大夫还在里边，姑娘且等一等。”中年男子迈开大步, 推开主屋的门，径直掀帘进了里屋, 只片刻功夫, 又拿着张纸笺回转, 大声唤道, “孩儿他娘, 全儿睡了。叶大夫不在, 只留了张字条，去请隔壁朱秀才瞧瞧吧。”
“我认得字。”沈丹青不等妇人回话，便即上前，从那中年男人手里接过纸笺, 才刚看清上边的字, 一双瞳仁便已急遽缩紧。
那简短的两三行关于如何煎制配药的讯息, 笔锋起落，竟真与她从慕容白房里里带出的那几张医方残卷, 一模一样！
沈丹青捏着字条的手，蓦地颤抖起来：“你们可知，那位叶大夫的全名叫做什么？”
“这咱哪会问呢？不过……”中年妇人说着, 把手在围裙上揩了揩，略一回想方道，“昨日我听他说，这几日他似乎就借居在大成寺里。姑娘着急的话，不妨去那碰碰运气？”
——
沈丹青离开永乐坊还没多久，便觉周遭忽然昏暗下来，抬头一看，只见头顶天空，多了几片灰蒙蒙的云，澹澹欲雨。
她不觉蹙眉，只循着大成寺的方向，一路奔去，忽闻前方狭窄巷内，一声凄厉的惨呼穿破天际。沈丹青一时惊住，抬头望去，只瞧见几个过路人惊慌失措从那巷里跑了出来。
“血……好多的血……”一吓傻的妇人颤抖指着巷口，连连退后，连话音都跟着颤抖起来，“你别过来，别过来……”
沈丹青本不愿多事，然见那妇人一个踉跄坐倒在地，恐她有失，即刻奔上前去搀扶，目光顺着她所指望去巷中，只见一浑身鲜血淋漓的人，披头散发，手提长刀为杖，正艰难支撑着身子，一步一顿走出巷口。
那人长发覆面，下颌还挂着血迹，全然看不清面目，唯有手里的那把刀，竟是分外熟悉。
“水痕？！你怎么会……”沈丹青话到一半，见他身子前倾，几欲栽倒之状，忙松了妇人的手，抢上前去搀扶。那妇人早吓破了胆，见此情形，更是不迭逃远。只留下沈丹青，两手托在水痕肘弯处，艰难支撑着身子迈出一步，却觉一股大力压下，不得不弯了膝盖，一点点蹲了下去。
水痕亦已脱力，早就不堪重负的身子，径自歪倒过来，脑袋不偏不倚，正磕上她肩头。
“你怎么样了？”她蹙了蹙眉，拂手拨开遮挡住他面容的长发，只见那一双凤眸堪堪将闭，浓密的睫毛末梢挂着风干的血珠，略一翕动，便支离破碎，只有一双手，支撑着为数不多的气力，攥住她的衣袖，五指越发捏紧。
沈丹青一时为难：“我还有急事要办，你……罢了，反正都是求医，多一个也不多。”她说着释然，拉过水痕一条胳膊架上自己肩头，便即往大成寺而去。
所幸这条巷道，离着大成寺只剩下一道拐角。因怕水痕这一身血吓着香客，沈丹青特地绕去侧门进院，只遇着个扫洒的小僧，本着普渡之心问了缘由，便帮着她一起，将人扶去角落里一间僻静的禅房，检查起伤势，才刚揭开衣领，便见锁骨下那一道新添的伤口，与胸前撕裂的疤痕一道，汩汩渗出鲜血。
“这位施主伤重至此，得先包扎才是。”僧人说着取出药箱呃递来，一面给他上药，一面说道，“二位来的不巧，敝寺的确有位叶居士在此带发清修，只是昨夜出门，便一直未归，说是要趁这几日的雨，去城东金堂山寻一味灵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