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看来，倒还真是戮天盟的手笔。”万丘只看了一眼，目光转瞬了然。
“就这么一小段也能看出来？”沈丹青诧异问道，“这个‘戮天盟’又是什么东西？”
“女侠有所不知，”万丘将她跟前酒碗斟满，又取了只茶盏盛了水，推至陆回风跟前，“这刺青上的火焰纹样，原是出自当年天火神教三十六路追魂使门下杀手，是实打实的邪魔外道。”
“这帮人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教主归海龙诚，更是嗜杀成性，为抢夺昔年北斗派流落在外的秘籍珍宝，四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万丘说着这话，神色不觉多了几分凝重：
“有道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据说此人暴戾恣睢，对待手下也极为苛刻，终而引发不满，死在自己人手里。从那以后，天火神教也改头换面，成了今日的戮天盟。掌事人据说是个女子，名唤连碧心，所行还是旧时那套，比起当年的归海龙诚，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火神教……戮天盟……”沈丹青疑惑不已，“这两个名字，分明对立。既看不惯前人，怎还学着他办事？”
万丘哈哈大笑：“阿琅姑娘应当知道，这狗抢骨头，抢不过时会怎么做吧？”
沈丹青恍然大悟：“莫不是分赃不均，所以互相撕咬，争夺领地？”
“不错。”万丘点头，神色又多了几分凝重，“改个名字，不过也就图个声势。历来改朝换代，何时缺过残民害物的暴君？所以不论他们如何内讧，于外人而言，依旧是帮丧尽天良的祸害。”
“那就是说，这来来去去，都离不开北斗派的那些宝贝？”沈丹青愈感费解，“到底是什么东西，引来这么多人趋之若鹜？”
“阿琅姑娘有所不知。”万丘摇头一笑，饶有兴味看向她，道，“光是这‘天下第一’几个字，就足够天下习武之人为之癫狂。昔年北斗开山祖师奶奶枯兰在时，北斗派之鼎盛，就连当今江湖数一数二的山海派与闲云山庄上齐聚，也不及她万中之一。”
“倘若北斗派中武学，尽数现于世间，莫说邪魔外道，即便那些所谓的江湖正道，也难抵得住当中诱惑。”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北斗派遗留之物，可不只是武功秘籍，诸如‘化神丹’一类灵药，只要服上一颗，便可使内力大增。此等威力，要如何不叫那些成日苦练武功，而不得进展的寻常武人，心向往之？”
这话说得神乎其神，听得陆回风一愣。一旁的沈丹青却蹙起了眉，身子往后一倾：“可这都只不过是传言，不曾亲眼所见，还真有人信不成？”
“争利起于人欲。”烛光映在万丘眼底，勾勒出一抹别具意味的深邃，“姑娘不在江湖，自是不解其中之味。”
沈丹青摇头，沉默不言。
江湖纷争于她太远，然以书画比之，史皇、封膜之作，今已不传，名家珍品偶流于世，也会立刻被人重金买走。寻常学画者，能学上几笔临摹之作，也能修成大家。
但转念想来，名画即使摆在人眼前，天分不佳者，看了也是白看，拆不走半分妙笔。换做习武的话，倘使绝世秘籍谁都能学，那大家都一样，哪还有什么特别？
可他们争抢此物，不就是为了当第一吗？做天下第一到底有什么好？日日面临生死之战，活得和野兽有什么区别？
沈丹青越发想不明白，下意识瞥了一眼陆回风，见他也是一副沉思之状，蓦地回神——这万丘看起来虽年长几岁，却也未过而立之年，已能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可某些人却……
这人和人，还真是比不得。
陆回风这才开口：“如此看来，袁先生是受戮天盟所扰，这才搬离沧麓山避险？那么，关于戮天盟之事，万兄还知道多少，可否说来听听？”
万丘欣然点头。
他侃侃而谈，从天火神教作乱一直说到戮天盟成立，但其中大多事件，并不涉及已现世的北斗遗物，更多则是起于谣言，终于杀戮。三人畅谈不止，不知不觉天已大亮。
沈丹青喝了不少酒，虽不觉醉，却也困倦不已。眼下七星大典擂台待开，万丘须得去往擂场主持大局，见她连着打了好几个哈欠，便即笑道：“琅姑娘可是困了？”
“是有点……”沈丹青隔窗远远看向天水湖对岸人潮聚集的擂场，皱了皱眉，道，“我就不去了吧……这打来打去，刀剑无眼的……万一有谁失了分寸……”
“哈哈哈哈——”万丘朗声而笑，“我也正想这么说。既然如此，就请琅姑娘先回去歇着。至于陆兄……”
“左右闲着无事，去看看也好。”陆回风说着，与他一同转身走出房门。沈丹青懒得掺和，抻了抻腰背，与二人一同下至楼底，经过门厅分散，独自回往另一幢楼的客房休息。
湖对岸鼓声已起，四周高墙上下张灯结彩，花绸高挂。正中圈出一块四四方方的比武场，后方三层石砌阶顶搭着高台，摆开一排紫檀桌椅。台下武场之外比肩迭踵，无数打扮各异的武者齐聚一堂，不少已开始摩拳擦掌，蓄势待发。
万丘领着陆回风，沿侧方小道绕行，走上武场正中高台，看向台下鼎沸的人群，朗声说道：“诸位英雄豪杰，今日赏脸参加这七星大典，万某且先在此替我家主君谢过各位赏脸。”
说着，他回身一指侧旁木架上的大鼓，道：“少顷辰时鼓响，便是开擂之时。还请诸位放开手脚，拿出看家的本事，摘得魁首。届时东家自会将宝物奉上。”
言罢击掌三声，只见几名伙计推着一架铺着金色绸布的推车，绸布之下四四方方鼓起，显然藏了东西。
陆回风看了一眼，旋即转向万丘：
“这就是那件宝物？”
万丘未答，笑而不语。
台下众人伸长脖子，眼睁睁看着伙计掀开那块金绸。
一只一尺见方，雕刻四方蝠纹的黄花梨木箱，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箱上扣着一只精巧的小锁，仿佛里面装的，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那在前日夜里砸墙的光头大汉坐不住了，当下扛着斧头出列，远远冲看台喊道：“哎，你们就别卖关子，早点告诉咱们，这到底是件什么宝贝？”
“各位不必担心。我们东家不惜重金办此大典，必不会让诸位白来这一趟。”万丘甩开衣摆坐下，同时对身旁的陆回风摆了摆手，示意一同入座，话音清朗洪亮，“待得兄台胜了比武，自然见分晓。”言罢，举起手中之物与台下众人看。
一把崭新的黄铜钥匙，就捏在他两指间，于阳光之下，明晃晃闪着光。华光之下，是他不经意勾起的唇角，隐隐透露出一抹深长的意味。
“那还等什么？老子第一个上！”光头大汉飞身跳上擂台，紧随其后，一满头乱发飘舞的小个子男人也窜了上去，眨眼斗在一处，势不俱栖。
万丘的目光淡然扫过人群，瞥见当中几人交头接耳的模样，唇角勾起轻笑，握着钥匙的手，已然移至陆回风手边，小声接耳：“不知陆兄弟，能否帮我一个小忙？”
【作者有话说】
史皇、封膜：轩辕黄帝手下和周时的绘画名家
第13章 背锅侠
陆回风不解其意。
万丘唇角微挑，余光一扫台下人群，继续说道：“别误会。我只是看这有些人，似乎又惦记起了前夜那些旁门左道。所以想请陆兄，代我保管此物。”
陆回风困惑低眸，一瞥他手中黄铜钥匙，不觉迟疑。
“陆兄既不惦记宝贝，何妨接了钥匙，也算给我一个安心？”万丘说着，已然将那钥匙放入他手心，口吻坦荡诚恳。
这般一见如故的表现，陆回风瞧见，一时竟然想不到该如何拒绝，沉默片刻，方点了点头，悄然拉下袖口，盖过那只闪闪发光的黄铜钥匙。
“这几百号人，今日未必能比出结果。”万丘攥拳掩鼻，凝神思索片刻，道，“今日去把宝物取来，当还赶得上。”
“今日？”陆回风闻言一愣，余光不经意扫过身后盖着金绸的木箱，“不是在这吗？”
“陆兄有所不知，那东家怕我起贪念，不肯提前把它给我。非得等到开擂，再行送来。”万丘摇头道，“可你也知道，若我手中空空，不把东西亮在他们眼前，这耗费重金操办的大会，又哪会有人光顾？到时两头不讨好，东家再来问责，我这一趟的工钱，怕是都得泡汤了。”
他说着，长声叹了口气：“我这也是没办法，只能弄来这么个箱子做掩护。哎，这话你可不能告诉别人，不然场子可就乱了。”
“那是自然。”陆回风略一颔首，“只是你说东家交代过，让你在这主持大局，才刚开始比武你便离场，那岂不是……”
“不急不急，先看看局势再说。”
万丘话音刚落，便听得擂下传来一声闷响，循声望去，只见那小个子男人还站在台上，至于那使斧的大汉，已然被他打飞出去，摔倒在地不省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