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呼吸分明滞了一瞬，耳根倏地掠过一抹飞红。
“我……”他飞快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这才舒缓，平静答道，“我甚至不知，我究竟有多少仇家。”
“这话又怎么说？”沈丹青一脸懵然，“他们……”
“少打听。”陆回风神色冷了下去，一把扣住她脉门拽起身来。
此举乍看蛮横，力道却很轻。沈丹青本也没打算一直这么拧着脖子，顺势便站直了身子，一时好奇心起，搬了张凳子坐到他身边，放软口吻，继续问道：
“陆哥哥，咱俩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要追查什么，何不给我也透露些？这样往后遇上麻烦，也好帮你打幌子不是？”
陆回风听得一阵恶寒，默默扭头看了过来：“你叫我什么？”
“陆哥哥呀。”沈丹青不以为意，打量他一番，眼中仍有笑意，“难不成你还比我小？到十七了吗？”
“大你两岁。”陆回风没看她，看似一副不耐烦的模样，心里却不知怎的一阵痒。
“那还说什么。”沈丹青拿过他手中名册，随意瞥了几眼，“话说……你可曾想过，天下名姓相同之人何其多？光是找个名字，人却对不上，又有何用？再者，那人有心提防你寻仇，改头换面躲去别处，你能拿他怎么办？”
“他不是我仇家。”
“啊？原来不是吗——”沈丹青直直盯住他的脸，故作惊讶之状，表现得十分夸张。
她早就猜到了这茬，倘若那袁青阳真是他的仇家，上回他在沧麓山遭遇埋伏就该提了，又岂会如此平和？
不过是这姓陆的嘴硬，什么话都只说一半。她也只能设法套他的话。既已被迫入局，她可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他知道我爹娘的遭遇。这些年来，我独自一人生活，也处处受他照拂。”陆回风阖目，黯然说道。
“如此说来……他当是为了躲避仇家才搬离沧麓山，那些埋伏的人，针对的当也是他。可若是如此……他就更不可能轻易在外露脸，也不可能参与这些纷争。”沈丹青若有所思。
“不是你说要来的吗？”陆回风淡淡瞥了她一眼。
“可你也同意了呀。”沈丹青坦然回怼，“我又打不过你，还能给你绑来不成？”
陆回风哑口无言。
“不过我倒是明白，你为何不肯找人打听他了。”沈丹青点点头，恍然说道，“你可是担心，万一此人身份特殊，你的身世又与他紧密相连，一旦说出实情，很可能会被昔日仇家盯上。”
“算是吧。”陆回风依旧没有看她，无处安放的目光渐渐停在角落，陷入沉思。
沈丹青见他这般模样，思绪流转，忽然眼珠一转：“陆哥哥——”
她故意拖长话音，凑了过来。陆回风猝不及防，下意识往旁一躲：“你……”
“不能说是朋友，那能不能说，他是你的仇家？”
沈丹青轻眨左眼，俏皮开口，“趁着这里人多，干脆去找几个年纪大的人，开口直接就问‘那个大混蛋袁青阳在哪’，再被问起缘由，就说你与此人有不共戴天之仇，非得把他找出来，大卸八块。如此，就算问到与他有嫌隙之人身上，对方也不会怀疑你的身份。”
“那若是遇上他的朋友，当我来者不善，打算杀我以除后患，又当如何？”
“那你和这人认亲不就好了吗？”沈丹青眨了眨眼。
陆回风闻言，身形微微一顿，半晌，狐疑转头，盯住她眸子，道：“你很擅长这种事？”
“擅长什么？”这下轮到沈丹青莫名其妙了。
“弄巧呈乖，虚以委蛇。”陆回风索性侧过身来，一手搭在桌沿，与她面对面，坦然直视，“昨晚你对万丘自称‘阿琅’，又是哪来的名字？”
第12章 七星大典
“我自己的名字，”沈丹青笑意不复，乜了他一眼道，“‘琅琅’是我小字，取金石击玉之声。”
“我看你这人还真没良心。好心帮你想办法，居然还嘲讽我？怎不说你这名字才像假的？不然那么多仇家在世，还能由着你打听过去的事？”
陆回风别开目光：“半真半假。”
“怎说？”
“我幼年本随父姓，而后爹娘分开，给我改过姓名。”
“那你原来叫什么？”
陆回风闭口不言。
沈丹青懒得再问，低头继续翻看名册，翻页的手忽地停住，看着某页角落里一个名字，喃喃自语：“这人叫什么……水痕？怎会有这么奇怪的名字？”
二人把名册从头翻到尾，也没找出什么名堂，等看完所有内容，已然到了傍晚。沈丹青表面虽展现出十足的关心，但说到底，所做一切也不过是为了早日解决麻烦回家而已。
跑腿这种体力活，当然是让陆回风自己干。
她洗漱睡下，约莫过了半个多时辰，又被敲门声吵醒，打开一看，瞧见的却是白日来送名册的伙计，不禁疑惑：“有事？”
“陆少侠被万大官人留下，饮酒闲叙，让我来和姑娘说一声，请您早些休息。”
“关我什么事？”沈丹青被打扰睡觉，只觉这话传得多此一举，自作多情，不由得翻了白眼，道，“让他歇着吧，爱干嘛干嘛，又不等着他伺候。”
她说完这话，本待关上房门继续睡觉，却忽的一愣，似是想到何事一般，猛一回头：“你刚说什么？喝酒？”
伙计点头。
沈丹青神色凝重，心陡地一震：那姓陆的沾酒就咳，分明从未碰过酒，连自己能喝多少都不知道，即便再蠢，也绝不可能毫无提防跑去与人彻夜对饮。
别到时遭了算计，心肝脾肺肾都被人挖个干净。
她反应过来，即刻拨开伙计往楼下冲去。她不会轻功，想去另一幢楼，只能先下至门厅再绕过去，多走几步冤枉路。
这陆回风虽死要面子大臭嘴，照理来说和她八竿子打不到一块。然置身此地，二人却是生死一体，不管谁遇上麻烦，另一个都得玩完。
她才及笄两年，还没活够，可不能就这么被他连累了。
谁知到了万丘门前，听见屋内传出的，却是爽朗的笑声。沈丹青推门的手已不及收回，直接一个趔趄，跌扑上前，一头撞开了门。
屋内二人几乎同时回头看了过来。
陆回风眸间疑云丛生。沈丹青身形亦已滞住。
眼前客房，桌椅陈设，各式摆件，同昨天夜里别无二致。
万丘与陆回风二人相对而坐，手边摆着海碗，斟满清酒。昨日多的那坛“江雪”，已空了半坛，只是陆回风的酒碗始终满着，显然搁了半晌不曾动过，碗沿酒面已落了些微细尘。
“原来是阿琅妹子，来来来。”万丘摆手招呼，即刻取了只新碗斟酒，“陆兄弟这酒碗一满便空不下来。你来的正好，别浪费了好酒。”
“可是我……”沈丹青一时不知自己该尴尬还是该庆幸，两手扶着门框，颇为局促一笑，赶紧点了点头，快步走至桌旁坐下。
陆回风眼中疑惑仍在，一脸莫名其妙看着她。
沈丹青没有理他，转头从万丘手里接过满满一碗酒，报复式的嘬了一大口，又“啪嗒”掼下。
“方才说到哪儿了？”万丘笑呵呵道，“对了，差点忘了问，二位为何要找那位袁先生？”
“有些过节。”沈丹青嘴比脑袋快，答完方回过味来，愣了一愣，转头看向陆回风。
那眼神分明在问他：你这就说了？怎么说的？
“哦？”万丘听到她的话，略一沉默，端起酒碗朝她敬来，“可据我所知，袁老先生一直避世而居，与世无争。如此萧然物外，性情旷达之人，为何会与二位结怨？”
陆回风蹙眉，开口道：“因为……”
“是有瓜葛没错。”沈丹青一把按住陆回风的手，打断他话头，笑吟吟接道，“但此间细节，不便对万兄明说。但话说回来，这事可大可小。若真如万兄所说，袁先生为人正直，超然自逸。那这很可能是我们对他有所误会，须得见上一面，方能说得清楚。”
“原来如此。””万丘眉梢微挑，哈哈笑出声来，满饮一大碗清酒，摇头笑道，“那就可惜了，在下虽识得这位老先生，却只有一面之缘，只知他曾在坊州附近山中隐居，怕是帮不了二位的忙了。”
“坊州？”陆回风眉心一动，“阁下指的可是沧麓山一代？”
“不错，”万丘一点头，道，“如此说来，你们已去过了？”
“非但去过，”陆回风目光忽然变得凝重，抬眸直视他道，“还在他旧居门前，遇见了埋伏。”
万丘眉心微蹙，酒色微醺的眼底陡地投射出一抹清亮的颜色：“可否详细说说？”
沈丹青眼前一亮：“莫非万兄知道，此事是何人所为？”
沈丹青隐约还记得那日自己躲进木屋时，对她出手那人胳膊上的半截刺青，于是用手沾了酒水，在桌面简单画了几笔，当即描绘出那图案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