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春燕喝下第二杯。
第三杯敬周则惟。
“当年要不是周医生您帮我一把, 我妈可能就要干傻事了，您对我有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谢，一切都在酒里了！”
仰头饮尽，吴春燕将酒杯隔空反扣。
“大家今天吃好喝好，下午我订了三个KTV包厢，就在这酒店的隔壁三楼，没尽兴的可以过去活动活动。有哪里招待不周您尽管开口，我先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
她将礼数做足做好，听得人格外舒心。
落座后，厉驰轻笑着说：“真有几分吴老板的样子。”
吴春燕三杯白酒下肚，脸颊飞上粉红：“才几分？”
“十分。”厉驰连忙改口，“我在外面谈生意，最怕碰到你这样的女老板，又能喝又能说，一张嘴把你哄成胚胎了，钱也没少赚你的。”
“哦？”吴春燕斜过眼去，“看来你吃过不少亏。”
厉驰及时发现不对并立刻将话题勒回正途：“还是在你身上吃的亏最多。”
酒过三巡，友人们私下端杯过来找吴春燕喝酒。
吴春燕心情大好，来者不拒，谁来都跟着喝上一杯，饶是酒量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车轮战，很快就双眼微阖，略显醉意。
所以当有人再找上来时，隔着几步远厉驰就提前垂手拉了拉吴春燕的衣袖：“你还能喝吗？”
“能！”吴春燕条件反射就去摸杯子，“能喝能喝，谁跟我喝？”
过来的友人一听这话就笑了：“说这话一般都喝高了的。”
“我没喝高。”吴春燕拍拍自己红彤彤的脸颊，强打着精神说，“我就是喝得有点急，其实脑子清醒着呢！今天我高兴，就是要多喝，喝醉痛快睡一觉！”
“行！”友人跟她碰一杯，“今天高兴！咱们不醉不归！”
为了这一句不醉不归，吴春燕一人干了快一斤白酒。
喝到最后大家都吃饱喝足去隔壁包厢唱歌了，吴春燕还坐在那儿和厉驰抱怨吴朵朵在学校里欺负男同学。
她嘴里嚼着花生米，单手撑着腮，眉头皱着，嘴撇老高。
这幅随意懒散的样子和她身上那件米色的旗袍简直不是一个画风，颇有种“林妹妹倒拔垂杨柳”的奇幻荒诞。
厉驰却在一旁轻垂着视线，饶有兴趣地认真听着。
等吴春燕反应过来，一抬头发现桌上没人了。
再低头，看见自己双腿上搭着一件深色的西服外套。
“困了？”厉驰问。
“有点。”吴春燕说。
她放下筷子，擦擦手，企图捏着外套的衣领把衣服提起来。
可惜努力捏了两下都没捏准地方，便低头把眼睛凑上去，像盲人抓蚂蚱似的缩短距离减少误差。
然后她就闻到了厉驰衣服上那股很淡很淡的木调香。
很好闻的味道，让吴春燕想起她和刘正豪离婚那天，厉驰系在吴朵朵脖子上的围巾也是这么一股味道。
干净的冬天的味道。
“时间过得真快。”吴春燕喃喃着，“我和刘正豪离婚好像还是昨天。”
厉驰微微叹了口气：“是吗，可我觉得过去好久了。”
“在庐州的两年……来江城的三年……”吴春燕掰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数着，“之后又一年……再两年……”
她人生中的八年，因为厉驰而有了不同。
朵朵也从懵懂的孩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这一刻吴春燕又觉得好像的确过去很久了，她每天忙着挣钱，都已经忘记了时间。
“我听周医生说，刚把阿姨接过来那会儿你差点没撑下去。”
吴春燕陷入沉思，像在回忆，勾唇轻笑：“康复训练很贵。”
那时刚做完手术，邓春翠依旧处于一个不能自理的状态，吴春燕要挣钱，没办法时时刻刻守在医院。
普通护工只能负责日常生活，康复训练需要聘用专业的护工才能进行。
“我妈不想去，可不去怎么行呢？手术之后一定要训练的。
吴春燕单手撑住眉心，那段时间光是回忆就已经开始痛苦。
“你最难的时候我都不在。”厉驰艰难启唇，声音沙哑。
可吴春燕摇了摇头：“不是的，我最难的时候只有你在。”
那年的江风刺骨，是她唯一觉得孤立无援的时刻。
吴春燕翻过栏杆，差点就投身于滚滚江水。
“我只有那一次……那一次想过一了百了。是你把我拉了回来。”
无论厉驰出于什么动机，都是实打实救下了吴春燕。
之后再累再难，吴春燕也没有再想过寻死，她的身边有女儿、有母亲、有朋友。
“驰哥，我永远都不会怨你。”吴春燕轻声道，“你是帮我最多的人，是我最大的恩人。至于其他，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多说。”
那些嬉笑怒骂，耳鬓厮磨，都可以随着时间统统归类为“过去”。
人是朝前看的，最起码吴春燕想朝前看。
所以，不必多说。
席终人散，酒店的服务员进场收拾餐盘。
吴春燕一手拿起腿上的外套，一手按着桌沿站起身来。
厉驰也跟着起身，将吴春燕的椅子向后拉开些许，顺便从椅背上取下她的披肩。
两人做了交换，吴春燕披上披肩，双臂在胸前交叠，脚步有些许的踉跄。
“我送你回家。”厉驰托了一下她的手臂。
“不用。”吴春燕不着痕迹地躲开了，“我去楼上套房睡会儿就好。”
厉驰将手收回：“我送你过去。”
电梯启动时那一阵细微的超重被酒精放大，吴春燕有瞬间的站不住脚。
她单手攥住内壁上的扶手，闭上眼缓缓地呼气，暂时捱过不适。
到达相应楼层，很快失重袭来。
吴春燕停在原地，并不急着挪动。
厉驰没再伸手，而是按下电梯的开门键，耐心等待对方缓过来之后再抬脚迈出轿厢。
走廊铺了厚厚的吸音地毯，这个点非常安静，吴春燕踩着高跟鞋，沿着墙边慢慢地走着。
等到了套房，刷卡开门。
她单手握住门把，侧身看向身边的厉驰：“我进去了。”
厉驰并未如想象中那般体贴地告别，而是叫住了她。
“春燕。”
吴春燕一顿。
“只是恩人吗？”
这段对话的时间跨度有些太大了，吴春燕垂着眸，认真思考了好一会儿，这才将上一句接上。
“我不知道。”
她的手指抠着门把，茫然而又焦躁。
“过去的事不必多说，那以后呢？”厉驰放轻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我们能有以后吗？”
吴春燕前倾身体，将额头抵在门板的边缘，微微侧目，眼眶发红：“驰哥，你没有生我的气吗？”
“生。”厉驰说，“我不信我非你不可。”
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并不是一件让人舒心的事，即便放出了最后通牒仍不起效，厉驰的骄傲几乎被吴春燕踩在了脚下，他当然气。
“第一年我在国外，工作很忙，温慧留在了中国，我很少听见你的消息。”
吴春燕闭上了眼。
“第二年我回来了。”厉驰说到这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无可奈何，把自己逗笑了，“我想，我跟你生什么气？你就是这样的人。”
吴春燕也笑了。
“我也的确是非你不可。”厉驰说。
这个转折太过生硬，吴春燕的睫毛颤了一下。
于是像是再次确定，厉驰又重复了一遍：“我是非你不可。”
对吴春燕的悸动他也觉得陌生，厉驰不是想不明白。
只是当局者迷，骄傲驱使着他，慌乱中就容易做错事。
如今被时间沉淀，厉驰也学会了正确的表达。
“可是，我不是非你不可。”吴春燕睁开眼，她的睫毛被泪水粘在一起，目光湿漉漉的，说出口的话却尖锐又有分量，“你也看到了，我一个人就可以把生活过得很好。”
吴春燕缓缓直起身，收回视线，将门打开。
她的目光落在室内，话也变得生疏遥远。
“而且，这种事也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你要离开我就得在原地等着，你想通了，回来说几句好听的，我就得必须答应。”
“你是恩人，不是爱人。”
“我已经……不需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