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上前，挡住夕光，影子将她完全笼住。
“就今晚，如何？你如果担心，我们可以先去试一试。”
崔昭猛地抬头，第三次无言：“这也能试一试？！”
崔衍恬不知耻点头：“自然。”
他回头看了看府门，眸光微动，他今日见到太多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只想好好和崔昭待在一起，回到府中，她必定是没办法专心看他的。
“出门去逛逛夜市吗？你可以考虑一下，顺便安抚一下哥哥惊惧的心。”
崔昭狐疑看他：“惊惧？”
她半点没看出来。
崔衍自恃周边无人，手也试一试地落到崔昭身旁，没有过近，只是勾着那枚银环，抬眸看她，赤红的夕光落到眼底。
“是啊，就像昨晚那样。”
第123章 鲁道
像昨夜那般。
彼时的崔衍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整个人冷得像是一块坚冰，乌黑的眼瞳有些颤动，但还是执拗地盯着她。
眼如深泽，就像是要将她裹挟入体，合二为一才好。
崔昭还是第一次见到他这副神色，她一边觉得可怜，想要像小时候他安抚她一样，尽力宽慰，让他好受一些。
但一边又觉得窒息，身体上的窒息。
原本是她抱着她，轻声安慰，但不知说到哪一句后，变成了他揽着她。
手臂如锁链一般紧紧围在腰侧，下颌抵在头顶，指腹探入她的发间，一下又一下地梳理着，这是他独有的静心方法，没多久，崔昭耳边狂乱的心跳渐渐变得平缓。
他呓语一般喊着，昭昭、妹妹、卿卿，想到哪个喊哪个，她都要应，不应他就要低头来看，探探她的鼻息，问她怎么不说话。
那时他缠得太紧，整个人又冰又软，崔昭不是不说，只是难以开口，怕是只有捡了蛇，放在被子里暖的农夫才能懂她。
但蛇既然是自愿捡的，缠就缠了。
“那就出去逛逛吧。”崔昭看着眼前人，思索片刻，“停职的事，真的没有关系？”
崔衍点头，意味深长道：“圣人也有私心，所以我不会有事。”
她轻吸口气，这才道：“好吧，看在你今日大起大落的份上，我们今晚去逛夜市，明日就去祠堂。”
事了后，再等一封从江南来的回信。
蒋中易已经回程，不出几日，便能得到当初那封信的消息。
他们保持着一拳距离，一同离开崔府，向街市走去，等门房再跑回来时，已经不见两人身影。
临近中秋，京都早已经是桂香遍地，不少商队和戏班涌入，夜市更加热闹非凡。
如果是平时，崔昭早就混入其中，东买桂花，西捻香糕。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是和崔衍一起来的，但他们现在已经不止是兄妹，一离开崔府，到了坊口，他的手便不可抗拒地缠了上来。
十指相扣，送出的玉指环抵住她的指根，凉而润。
或许是因为心虚，崔昭走两步就忍不住转头看看，生怕撞上熟人，难以解释。
与她的紧张不同，崔衍就显得悠然许多。
他对街市没有太大兴趣，以前大多也是陪她来的，但今日再逛，心中平白多了几分轻快，就算人群挤攘，他也始终带着些笑意。
他停在一处小摊前，摊上热气氤氲，蒸出一阵桂花清香。
“崔昭，要吃一些吗？”
他转头看去，却见这个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此时正下意识捏着他的手，警惕看向四周，脑袋转得比风车快。
她有些紧张：“在外不要直呼大名，被人听见怎么办？”
崔衍示意摊主，包一份桂花糕，毫不在意道：“听见又如何。”
他顿了顿，眼中浮起一点笑意，故意道：“不叫名字，那你想要我叫你什么，妹妹还是阿昭？”
妹妹两个字一出来，崔昭只觉得寒毛都竖起来了：“更不能叫这个了！”
他攥着她的手，声音轻缓：“为什么，又不认我是哥哥了？”
崔昭转头看去，崔衍正噙着一点笑，望着摊主打包，哪怕摊主狐疑看向两人，他也丝毫不惧，左一个妹妹，右一个哥哥。
崔昭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不惧世俗、勇敢无畏的人，可在这个跳出世俗的人面前，她还是太有道德，稍逊一筹。
“那还是直接叫名字吧。”
崔衍低笑一声，接过糕点，付过银钱后，他带着崔昭走到隔壁，买了两副木雕面具，都是近来时兴的青狐面。
狐面上身，便只能看见彼此转动的眼。
他屈指轻叩她的眉心，笃笃两声响，声音轻淡：“如何，这样可以了吗？”
有了面具遮掩，崔昭一颗心松了下来，立即舒展眉目：“舒服多了！”
摊主不认识他们，只以为是相携出游的佳侣，忍不住夸赞：“二位真是天作之合，很少见到这么恩爱的郎君娘子了。”
崔昭看去，唯一露出的眼眨了又眨，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恩爱这两个字有些奇怪。
崔衍倒是弯了眼，又在摊上买了两个木偶，站在崔昭身旁，面具下的乌眸清浅漂亮，他抬眼道：“店家，你看我们像什么？”
摊主福至心灵：“当然像夫妻！”
即便街市喧闹，崔昭还是听到了崔衍的笑声，他身量高，她刚好和他肩头齐平，耳朵就在心口附近。
她能听到，他的心脏跳得满足，含笑时，轻微的震动从胸腔传出，连带着她的耳廓一起颤动。
就凭这一句话，崔衍又买了不少，让摊主包好后，记得送到崔府。
摊主顿时睁眼，看着他们，虽然知道他没认出来，可崔昭还是下意识后退半步，避开他的视线。
她想不通，崔衍为什么如此自然。
两人离开摊位，在街上闲逛时，崔昭没忍住，把这个疑惑问了出来。
“崔衍，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哪里奇怪？”他正打开纸包，取出一片桂花糕递给她。
崔昭接过：“从兄妹转变成这个关系，其实很不一样的，我到现在都没习惯，但你好像没什么不适。”
崔衍牵上她：“因为我觉得没有不同。”
“以前牵你，现在依然，以前怜你，现在如旧，以前在一起，现在也不打算分开，崔昭，我不觉得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崔昭扬眉：“难道以前我们也互亲吗？”
崔衍点了点她手中的糕点：“兄妹和夫妻，就像这块桂花糕，平日是糖糕，到时节了，它也还是糖糕，只是多加了一些桂花做点缀。”
他的指尖用力，压到崔昭掌心，说着一些古怪的道理。
“所谓夫妻，就是这点缀的金桂，有了添香，没有的话，糖糕还是糖糕，只要饿了，该吃还得吃，又何必区分是什么糕点。”
这一番歪理，听得崔昭啧啧称奇。
有时候，她真觉得‘道理’是崔衍生的，不然怎么会这么刁钻和自洽，甚至十分有理，难以辩驳。
崔衍扬眉，俯身看她：“所以，你觉得桂花糕好吃吗？”
话外有话，口中清甜的糕点顿时变得烫嘴，面具内溢满桂香，崔昭只觉得耳廓发热，唇齿半干，她移开视线，看向人群。
“……好吃。”
得到预料的答案，崔衍面上带笑，将她手中余下的糕饼叼走，细细品味、咽下。
“我也觉得好吃。”
崔昭：“……”
她看着指尖，摩挲几下，将糕屑捻去，余光瞥见不少结伴的男女，人人面上含笑，虽有拘谨，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坦然。
或许是有了面具，或许是这番话说中了她的心思，崔昭心绪微动，夜风浮动间，她先抬起手，学着那些人的模样，勾住了崔衍的小指。
温凉的指尖一顿，而后反手握住她。
崔衍说的没错，他们和其他人不同，牵手、亲近，早已是烙印一般的存在，前不久她和崔衍同住一个寝帐都不觉得奇怪，现在又何必多思。
两人继续向前，刚入坊时，崔昭还有些紧张，但走过半条街后，她已经将这些抛之脑后。
她原本就喜欢逛夜市，以前翻墙也要溜出来，现在能够光明正大玩，更是乐不思蜀。
两人逛一路，吃一路，碰上戏班杂耍，她要拉着崔衍围观，若是戏班要请人配合表演，她必定是最积极的那个，提着裙角就冲上台。
一切似乎没变，以前年节游玩时，她和崔衍也是这般。
但细微处又有了变化，旁人问他们是不是伴侣，她笑而不答，闲逛时，两人的手必定牵在一处，一同并行，他们之间也不再隔着一拳的距离。
在桥上看烟火时，流光落下，面具被掀开小半，双唇轻碰，含抿吞咽，两个木质狐狸面碰得笃笃作响。
分离时，银丝如辉，牵连断开，崔衍看着她，碰了碰她的面具，声音微哑：“现在不是跳蛙，是大狐狸和小狐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