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崔衍正在和蒋中易说着什么，路过她时，顺手攥住她的手腕，将人带下了船。
一行人不敢耽搁，径直离岸，在夕阳完全落山时，终于赶回了崔府。
丰水站在后方，满头大汗，他的心态远不如崔衍，越靠近崔府，他就越紧张。
门房一看到他们，二话不说，立即奔回府中。
“三郎君回来了！”
这一声呐喊，给丰水震得两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汗如雨下，转头看去，崔衍仍旧在和蒋中易说着什么，面不改色地往里走，再看向一旁，崔昭的面色便没那么平和了。
丰水略有安慰，至少不是他一人瑟瑟。
可他眼睛一转，却发现两人的手竟然还牵着，只是崔衍袖袍宽大，遮了大半。
丰水的冷汗又出来了，崔昭更是掌心黏腻，她暗暗用力，却一直抽不出来，好在现在天色昏暗，看不分明。
终于，在靠近前厅时，她看到了诸位长辈端坐的身影，他们正抬起头，一脸肃穆地看着来人。
崔昭的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崔衍才不紧不慢地轻叹一声，极为不舍地摩挲她的手腕，眷恋片刻后离开。
在入厅的瞬间，他放开了手。
灯火映下，崔昭和丰水一道抬手擦汗，双双松了口气。
第119章 南山
烛火深深，人影齐全。
府里的长辈几乎全都到场，就连平日少见的五叔也坐在右侧，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
看这阵势，丰水悄然退出，蒋中易同崔老太君寒暄后，也知趣地离开前厅，在侍从的带领下去往客房。
崔昭望着两人身影，一时也有些犹豫，她如今已经不是崔家人，算是身份不明的外客，不知道是否要跟着退场。
正踌躇时，崔衍抬手，指尖蓦然擦过她的手背，示意她回神。
他站在她身旁，隔着半步的距离，抬手行礼，等了片刻，崔昭会意，立即跟着抬手，而后两人一同鞠礼。
崔老太君深吸口气，终于将心情平复后，这才开口：“行了，俗礼就免了，我们这些老骨头，受不得两位大佛的礼。”
崔昭刚松出的气，顿时又吸了回来。
南巡发生太多离奇事，她都差点忘了，她是先斩后奏，偷溜出府的。
崔老太君目光扫过，先看向左边那人：“崔昭，你是不是应该解释一下，怎么会跟着从潭州回来。”
沉沉的视线压在肩头，崔昭摸了摸裙上绣纹，抿唇看去。
猫儿似的眼抬起，眼角微扬，黑白分明的眼瞳转了一圈，将几人看了一遍，眉心微动，是众人习惯的狡黠，好像下一刻就有本事舌战群儒。
不过好在她还算明理，没错的话，宁死不屈，但要是有错，也会虚心认下。
“和崔衍离开的事，没有事先和祖母说，的确是我不对，如何处罚，全凭祖母发落。”
崔昭收回目光，望向地面，漆木板擦得明亮，隐约倒映出崔老太君的身影。
灯火摇曳，房中沉静，许久后，她看见那道身影开口。
“如今你并非我崔氏子辈，我也不可能按家规处置你，这一次便算了，之前和你说过的，身份定论的事，你尽早回我。”
崔昭目光微滞，崔衍立即抬眸看去，崔恒坐在一旁，轻叹一声，小声道：“母亲，不是说关她几日禁闭吗，怎么说这样的话。”
“那是之前。”威严沉厚的声音在房中回荡，“她已经不是崔家人，这般处置有错吗？”
一时之间，众人哑口无言，崔昭没有回话，只是望着地面，映出的灯火颤颤。
崔衍开口，音色微冷：“既然身份还未定论，祖母也不必故意说这样的话，若是心中郁气，向孙儿发泄便是，何必连坐。”
崔老太君有些气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若不是说她了，你会回话吗？怕不是要和我兜一晚的圈子。”
崔昭心中轻叹，抬眸看去，崔老太君果然是盯着崔衍，眼神沉沉。
她握住扶手，直直看向崔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南巡一事，多好的机会，你不恪尽职守，做些功绩出来，反倒随她一起去郴州胡闹，让人拿住把柄？！”
崔昭双手轻握，深吸口气，没有说话。
崔衍只道：“祖母如何惩处，孙儿都没有怨言，去郴州的事，是我认真衡量过的决定，后果如何，我自会承担。”
崔老太君怒气丛生，顿时站起身：“你如何承担？到底是不是去暗访的，你自己心中有数，往小了说，这叫空位，往大了说，这就是渎职！”
“你苦读多年，中得一个状元郎，仕途大好，为的是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今日陪她胡闹吗？！”
“若是圣人发怒，将你革职，往后你如何再入官场，凭何为生，又怎么在崔家立足！”
“她不是崔家人，难道你也不是吗！”
连连发问，声音震耳欲聋，平姑立即上前将人扶住，低声劝慰。
崔恒立即出来打圆场，免得她再口不择言，说些不好的话：“母亲，此事界限模糊，可左可右，我们和顾大人已经商议好了，明日宫中问话时，我们也去。
圣人心思难测，一切尚未定论，您也不要焦心。”
崔衍眸色沉下，不愿她这么说崔昭，可还没开口，便听身边人出声。
“祖母，我的确并非崔家人，可从未将崔子修二人视作生人，不论我和崔家关系如何，他们始终是养我长大的父母。
我为什么去郴州，您必定猜得出来，将崔衍带去一事，对错难辨，可若说这是胡闹，我是绝不认同的！”
崔昭话语清亮，掷地有声。
“事有蹊跷，崔衍是他们的亲生孩子，若为父母探寻真相也有错，那以后崔氏倒了也不奇怪！”
崔老太君看着她，深吸口气，双目轻闭，气得不轻。
在场的都是官场人精，崔昭忽然去郴州，途中又遇害的事，几人早就听到风声，只是不知缘由，如今听她这么说，心中皆是一震。
崔恒放开手，三两步上前：“昭昭，你说什么，什么叫有蹊跷？！”
事到如今，对方杀机早已浮现，崔昭再无隐瞒的必要。
“我父母的死因有蹊跷，他们不是惨遭匪祸，而是受人所害，我此去郴州，就是为了查找真凶，崔衍同去又如何？他不该去吗！”
崔恒心神大震，踉跄数步，崔三立即上前扶住他：“大哥……”
崔恒看向崔昭，声音滞涩：“这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不和家里说？”
崔昭见他如此，神色微敛，只道：“考学之前就发现端倪了，但那时候并不明朗，我谁都不信，所以没说。”
崔恒上前抓住崔昭手臂，双目微红：“二弟的死因当真有异？”
“郴州一行已经证实，真得不能再真。”崔昭看向崔老太君，“这一切的起源，或许就是因为祖母写的那封信，我已经和她说过，可她为了崔家，似乎不打算插手。”
其余人一同转头，看向主座前的人。
她胸前起伏，而后缓缓睁眼，眼中已经没有多少波动：“时局如此，不只是我，你们也不能动。”
如今时局最利崔氏，因为这个缘故，他们有理由不与旧党为伍，因世家身份，他们也不必加入新党。
如今党派对立、鹬蚌相争，圣人又向来谨慎，若有重事，自然是启用中间人最好，崔衍升迁之快，除却能力出众外，与此也有关系。
她看向崔昭，胸前起伏几次：“在这件事上，我的确理亏，我也不狡辩，但我还是不会插手，活着的人，永远比死者重要。
我知道你和顾远芳他们牵连上了，留你在府上，庇护你，就是崔家唯一能做的事，旁的不会再多。”
崔昭抿唇，眼神微冷：“你们不管，你们有诸多顾虑，你们只把他们当成崔氏可有可无的枝干，可对我而言，他们就是最重要的人，我管定了。”
她双手微攥：“至于崔衍的事，若有必要，我可以一力担下，明日面圣，全揽到我身上也无所谓，除此之外，我不觉得有错。”
言罢，崔昭已经不想再待在这里，她拨开崔恒的手，抿唇离开。
崔昭走了，崔衍自然也无心留下，他看向众人，最后落到崔老太君面上。
“祖母，我为何踏上仕途，为何苦读，您心中难道不清楚吗？我没有什么远大志向，从始至终，都是为了崔昭。”
“金银财宝、前程仕途，都是死物，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若是这次我没有跟去，她出了什么事，我只会后悔一生。”
“至于明日面圣，我已有准备，就不劳祖母费心了。”
言罢，他转身离去，只是在离开前，他脚步微顿，还是停下说出最后一句话。
“不论如何，崔昭都是我妹妹，是我父母认的孩子，往后祖母还是慎言。”
崔衍离开，身影隐没在晦暗的小道中，终于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