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机欲言又止，看着崔昭的眼睛，他实在问不出“你和你哥哥在一起了吗”这种话，只能轻叹一声。
“你去树上做什么？”
“看日出。”崔昭笑了笑，“以前在家中，夜里睡不着时，都会去树上坐坐。”
为何睡不着，缘由已经不需多问，自然是在忧愁自己和崔衍的事，张机忍不住剜了罪魁祸首一眼。
这几日被崔衍三翻四震，托那些震撼发言的福，如今再看到两人，他竟然已经隐隐接受，可他们还要回京的，京都的人可不像他这么好说话。
虽然崔衍先前说过，一切罪责由他担下，他也确实令人火大，可这些话语未必不会波及崔昭。
到时候，别说崔家不会同意，光是流言蜚语就能压死二人。
他长叹一声，越看崔昭，越觉得她可怜，说话的声音都放轻了：“晨间还是有些冷的，早膳已经做好了，去喝些热汤吧。”
崔昭自然点头，她要走，崔衍便要跟上去，还没迈出一步，就被张机拦下。
崔昭回头看去，张机笑着摆手：“你先去，我和你哥哥有些公事要谈。”
“啊，好。”
崔昭也只好先行，张机拖着崔衍，落后崔昭数米，低声道：“什么叫她答应了？你昨晚做了什么？”
崔衍收回目光，看向他：“既然她已经听到，又何必再隐瞒。”
张机冷笑一声：“就因为笃定她会爱你？你就这么信自己的梦吗？如此贸然唐突，如果她心中没有你，你要她昨夜如何处理这些事？”
原本以为这话会被崔衍驳回，可张机等了片刻，只等来一阵静默。
片刻后，崔衍道：“你说的没错，是我妄信了。”
张机一顿，竟有些不习惯，他不是一副自己和妹妹是天定良缘的模样吗，怎么忽然蔫了。
“……你怎么了？”
崔衍垂眸，望着地上阴影，忽然开口：“张机，你说，是活着的人重要，还是死去的人重要？”
张机迟疑片刻，忽然想起他们此行的目的，虽然两人从未开口，但他也已经猜出来，想必是当年崔氏夫妇亡故一事，另有隐情，他们是来查案的。
而且崔衍眼中，哪有其他重要的人，不是向来只有崔昭一个吗。
他领会到话外之意：“看活的是谁，死的是谁，不过，还是活着的人更重要吧……怎么，后悔蹚这趟浑水了？”
不过两日光景，光是试图进城翻查的人，就已经来了两波，其中一群人还带了上头的密令，若不是郴州偏远，辖制不多，他又是这里的二把手，恐怕都护不住这两人。
二人向前走着，崔昭的身影远远在前，裙角偶尔被风吹起，如此鲜活。
崔衍眸光微动：“谈不上后悔，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若是要以活人之命，换一个结果，不论是我，还是他们，都不会愿意的。”
张机一惊，抬头看看四周，立即双手合十，拜了三拜：“有怪莫怪……你少说这些，有的话就是好的不灵坏的灵，小心应验。”
崔衍想着那个梦，指尖摩挲，不知在想什么。
张机还在分析：“未必出事，来之前，你不是给水军营去信了吗，算算脚程，这两日就该到了，到时有他们护着你们回潭州，与随军汇合，再走水路返京都，不会有事。”
理智告诉他，张机说的没错，可崔衍心中始终坠着什么。
梦中人就是自己，他如何会不了解……
前方，崔昭正转过回廊，身影渐消，崔衍眸光微动，立即跟了上去，直到跟在三步远的地方，他才缓缓放下心神。
他和崔昭亦步亦趋，张机也不得不跟着，没走几步，他就觉得像尾随。
正常人哪有跟这么紧的？
眼见崔昭进了大堂，坐在桌边，张机就忍不住拉住崔衍，拢袖道：“你这样不行。”
崔衍看他一眼，以为这人又要长篇大论，拉着他说些礼义廉耻，他根本没有这些东西，又有什么好听的？
“没什么不行。”崔衍越过他，但还是被拉住。
张机咋舌：“我没打算拦你，你方才都要舔上去了，崔昭不也没说什么吗，她不言语，我难道还能多话？”
他拉着崔衍退了两步，挺直腰背：“作为同窗中第一个即将有妻子的人，我是想在你离开之前，传授你一些心得，免得以后鸡飞蛋打。”
崔衍这才有了些耐心，眉梢微抬，示意他开口。
张机苦口婆心道：“第一，不要黏这么紧。”
崔衍转身就走，不打算再听第二句。
张机拦住他：“我这都是肺腑之言，夫妻之间，总要容留一些距离，为什么说小别胜新婚……”
崔衍不言，只静静看着他，直把张机看得发毛后，才淡声道：“其一，我是她哥哥，其次才是夫妻，其二，做不到。”
撂下这句直白干脆的话，崔衍转身离开，如磁石一般走到崔昭身旁坐下，两人低语几句后，便照常吃起饭来。
张机坐到对面，惋惜崔衍没有眼光，这有什么做不到的？黏得紧了，迟早让人厌烦。
他随意扫了一眼。
如今两人关系有了微妙变化，但饭桌上倒没什么体现，不像他，当初和许棠在一起时，两人吃饭都恨不得你喂我、我喂你，比较起来，他们反倒平淡了些。
张机甚至觉得奇怪，太过平淡，反倒不符合崔衍的震撼宣言。
如此想着，他忍不住观察起对面来。
崔昭看着狡黠，吃饭也不大规矩，只挑肉和面食吃，崔衍坐在一旁，吃相文雅，慢条斯理，看似只顾着自己，可没几口，竹筷便会碰到杯沿。
叮的一声，崔昭那虚晃的筷子一顿，旋即老实落向青菜，夹了一筷，埋头吃下。
看得久了，张机才发现不只是菜叶。
崔昭吃了几口面食、几口肉食，崔衍像是全都有数，哪个吃得多了，他就会无声移开一些，直到某一刻——
张机也不知道是哪一刻，或许是崔衍觉得够了的时候，他会把主菜移开，将温好的酒酿荷包蛋盛到空碗中，放到崔昭手边，顺道碰一碰她的手背。
这个荷包蛋便是崔昭的收尾小食，吃过后，她就放下筷子，不饿不撑，恰好七分饱。
撂筷的时候，补气血的药膳汤也正好晾凉，他放到崔昭手边，她一口闷下，八分饱，正是最恰当的进食度。
两人之间始终放着一杯清茶，隔一会儿，崔衍便会用指腹碰过，若是凉了，他就会换一杯温的，现在正好派上用场。
崔昭熟稔地接过，饮下小半，漱口结束。
“……”
张机目瞪口呆。
短短一次早膳，前后不过一刻钟，崔衍竟然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事，奴仆未必有他贴心，将军未必有他缜密，皇帝未必有他繁忙。
看这个熟练程度，说不准日复一日，做了十来年，在他面前，卖油翁都不敢说一句“唯手熟尔”。
张机原先是震撼，现在竟然有些惭愧，比较起来，他是不是对许棠太过漠视了。
只是吃饭的间隙，便顺手做了自己一天的量，这才是真正的前辈，他方才还试图教他，想来可笑。
许是看得太明显，崔昭也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看来，眼神疑惑。
张机觉得有些失礼，向她歉然一笑，示意她再吃些时，一转头就对上一双乌眸。
崔衍擦着手，一错不错盯着自己，张机有种被蝮蛇打量的错觉，顿时寒毛竖起，干笑两声：“年轻人就是吃饭香。”
崔衍启唇：“我很老吗？”
张机一噎：“你比人家大五岁呢……你吃得也香，行了吧，吃饱了就下桌，不要耽误没吃的人。”
终于把人送走，张机转眼看向许棠，原本想学学崔衍，可没多久，便手忙脚乱起来，被许棠轻敲了下。
他有些感慨，这才叫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他还有得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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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日光艳艳，脚步声轻快。
回程途中，只有二人，不知为何，崔昭总有些说不出的雀跃，希望这条走廊能再长一些。
她低眸扫了一眼，看见两人靠近的影子，又莫名希望能再贴合一些。
正左右挪动，卡着两人的距离时，忽然听到崔衍开口。
“崔昭，我老吗？”
脚步声一顿，听到这话，她转头看去，忍不住弯眸：“你还真听进去了？张大哥就是找了个偷看的借口而已。”
崔衍却道：“他说的没错，我比你大五岁，等你二十有五，我已是而立之年了。”
崔昭觉得好笑，她转身面对他，倒退着走，步履更加轻快：“这有什么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比你大五岁，你唤我一声阿姐就是了。”
崔衍一顿，目光落到她面上：“胡言。”
崔昭却在畅想：“要真是这样，从小被使唤的人就不是我，而是你了，我可以做耀武扬威的姐姐了！”